便是这个样子;而且说到最后总是那句话:现在还不能放他进去。乡下人出门时带了很多东西;他拿出手头的一切,再值钱的也在所不惜,希望能买通守门人。守门人照收不误,但是每次收礼时总要说上一句:‘这个我收下,只是为了使你不至于认为有什么该做的事没有做。’在那些漫长的岁月中,乡下人几乎在不停地观察着这个守门人。他忘了其他守门人,以为这个守门人是横亘在他和法之间的唯一障碍。开始几年,他大声诅咒自己的厄运;后来,由于他衰老了,只能喃喃自语而已。他变得稚气起来;由于长年累月地观察,他甚至和守门人皮领子上的跳蚤都搞熟了,便请求那些跳蚤帮帮忙,说服守门人改变主意。最后他的目光模糊了,他不知道周围的世界真的变暗了,还是仅仅眼睛在欺骗他。然而在黑暗中,他现在却能看见一束光线源源不断地从法的大门里射出来。眼下他的生命已接近尾声。离世之前,他一生中体验过的一切在他头脑中凝聚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还从来没有问过守门人。他招呼守门人到跟前来,因为他已经无力抬起自己那个日渐僵直的躯体了。守门人不得不低俯着身子听他讲话,因为他俩之间的高度差别已经大大增加,愈发不利于乡下人了。‘你现在还想打听什么?’守门人说。‘你没有满足的时候。’‘每个人都想到达法的跟前,’乡下人回答道,‘可是,这么多年来,除了我以外,却没有一个人想求见法,这是怎么回事呢?’守门人看出,乡下人的精力已经衰竭,听力也越来越不行了,于是便在他耳边吼道:‘除了你以外,谁也不能得到允许走进这道门,因为这道门是专为你而开的。现在我要去把它关上了。’”
神父在向K讲述这个故事的时候,大约是带着对K的歉疚之心的,但他显然比K更懂得什么是法,是什么决定着法庭的判决,也就是说,他知道这个社会机制下的种种弊端,只是他并不想对K全盘而透彻地讲明白,于是他就向K讲了这个著名的故事,其实他也就通过这个故事清楚地告诉了K那种莫名其妙的“法”与被告之间那种微妙的、说不清楚的、奇怪异常的关系。尽管K并没完全领会神父讲的故事的全部意义,但他很快就明白了,他面临的这种“审判”已经失去了意义,但让他焦虑不安的是,没有意义的、悬而未决的“审判”对他来说始终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他始终不忘而又徒劳地为自己的无罪进行辩解,但他照旧得面临“不由分说”的“判决”和彻底的失败。他的坚强和并不太突出的软弱经受了整整一年的考验,最终有了结果。
“K三十一岁生日的前夕”,“审判”终于有了最后的结局,他被带到了远离城区的一个荒凉的采石场。就在这里,被莫名其妙的“法制”所折腾了一年的K终于找到了答案,生命也在那一刻呈现出了它巨大但又不堪一击的多重性。但K还是得到了解脱,无论是莫名其妙地就这样死去是一种痛苦或耻辱,还是这样莫名其妙地感到轻松,彻底地摆脱在人身自由状态下那一道阴影在眼前晃来晃去的焦躁、不安和恐惧。死亡,是人类永远不需经过约定,但可以夺取和“生产”的东西。无论哪种方式,死亡的意义都在这里:它是所有人的远方和结果。
“他的目光落在采石场边上的那幢房子的最高一层上。好象有灯光在闪动,一扇窗子突然打开了,有一个人模模糊糊地出现在那么远、那么高的地方,猛然探出身来,双臂远远伸出窗外。那是谁?是个朋友?是个好人?是个同情者?是个乐意助人者?是单独一个呢,还是所有的人全在?还会有人来帮忙吗?是不是以前被遗忘了的论点又有人提出来?当然,这样的论点肯定有。逻辑虽然是不可动摇的,可是它无法抗拒一个希望继续活下去的人。他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法官究竟在哪里?他从来没有进去过的高级法院又究竟在哪里?他张开手指,举起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