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所有对卡夫卡感兴趣的研读者,都不可能绕开一个对于卡夫卡来说极为重要的现象:社会人生中的异化现象。尽管卡夫卡在他的创作中并没有提出过这个后来被西方哲学家和文学评论家津津乐道的概念,但可以肯定的是,他深入研究过普遍存在于西方社会生活中的异化现象,并以自己的创作深刻地揭示和批判了这种现象。其实,“异化”是一个哲学概念,文学创作者大抵不会“先入为主”地以理论来作为自己创作的“指路人”,倘若真的以理论作为先导到后开始创作,那对创作实在是一种“伤害”或“轻蔑”,当然,我也并不否认文艺理论对于文艺创作极为重要的意义。在欧洲,当异化这个概念被提出来之前,已经有大量的文学作品表现了异化主题,同时,也很快引起了文学家们对于这个概念以及更细腻更深邃地表现异化现实的强大兴趣,在德国尤其如此。在西方国家纷纷进入工业文明,资本高度发达,物质利益成为人们追逐的主要目标的时候,人格的分裂,人性的堕落,道德的低下等客观现实就日益突出。也许,任何一个历史阶段,在物质告诉发展的时期,都会对当时的社会现实和人心产生重大的冲击,即使在我国改革开放三十年来,国民经济飞速发展,同样会使人产生一种“异化”心理,而实际情形就是,这种异化心理越来越在年轻人当作存在,我就在网上看到过某名人博客上记载的一个事实,一个女子对人,在这个世界,她唯一不想做的,就是不想做人!这句话几乎概括了当代中国年轻人最经典最大的一种心理。于是,这女人就养了大量的宠物,成天和这些动物在一起,而和人的交道则越来越少了。尽管这种现象并不具有普遍意义,那女子也不是绝对地要和动物相处一辈子,更不是要“异化”成动物,以次和她心爱的宠物们成为“一体”,但我们不能对这样的个别现象掉以轻心,至少年轻的一代已经有了异化意识最初的征兆:拒绝接受现实,拒绝进入世界!
尽管学术界早就对“异化”概念进行过深入的讨论和归纳,但我始终觉得这个概念没有定论。西方人最早认为,异化,就是一个人或一群人,不接受世界,或者世界不接受他或他们。这个概念采用的是选择性的方式,是怎么,或者怎么,二择一,取其一个就可以成为概念的核心。其实,“异化”概念最完整的,就按当初西方人的逻辑来看,应该是“一个人或一群人拒绝世界,世界也拒绝他或他们”,似乎这样的关系才能将“异化”说得更透彻,更有社会意义。翻译家、学者叶廷芳说:“关于‘异化’概念……总的来说,它是一种异己的、制约着人类生存的、陌生而神秘的超验力量。”(见《卡夫卡集》 《卡夫卡的人格结构(代序)》(叶廷芳)第49页,上海远东出版社)我个人觉得这个说法虽然也不完全具有说服力,但还是比较中肯的。
我们已经多次提到,卡夫卡是一个失落了身份的漂泊者,他自己也说,他是误入这个世界里来的,他天性孤僻却在外在表现方式上与众人无二,他孤独,恐惧……在卡夫卡的密友雅诺施,曾经这么形象生动地描绘过卡夫卡:“弗兰茨·卡夫卡张开双臂,又像瘫痪的翅膀那样无可奈何地垂下。”这是我们极为熟悉的卡夫卡形象,也像雅诺施所记载的那样,是一直寒鸦——一只卡夫卡鸟,走投无路,前景黯淡,孤独寂寞,疾病缠身。而他对世界本性的认识,大抵就是由于他的这种独特的存在方式使然的。或许,没有谁比卡夫卡更能清楚地意识到,一切可能使他感到自己卑污、怯懦、自私、无聊、寂寞、敏感、多疑、无助、淫亵、羞愧、不安的东西,以及让自己获得虚荣的创作和由此而来的褒贬,都会使他感到害怕和永久的畏惧,这种强大的畏惧心理和不被人接受,而自己也无法真正进入世界的现实,让他开始寻找一种表现他内心感受和体验的文学形式,当然,他比常人更深刻地看到了社会现实中普遍存在的异化心理,抓住这种心理,他开始了虚构。这种虚构的成功,得益于他对自己和社会的罪孽研究得非常透彻,对存在性不安的实质性内涵也把握得比较准确。一个善于研究最和恶的作家,势必比那些只能追逐阳光、粉饰生活和唱赞歌的文人更有出息,更具有哲学的渗透力。他从自己的身份和处境着手,认识到自己(包括作品中通过主人公代表的自己)没有自己的世界,声音,色彩,地位和背景,他仅仅是一个被掠夺或剥夺得干干净净的局外人,人们接触他,犹如在触抹空气,而他的一切,实际都作为抽象的符号或意念而存在,其实那已经不能称为存在的“存在”了。他失去了家园,祖国,民族,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失去了爱情和婚姻,也就永世不可能有自己的孩子和姓氏以及种族的传承,也就是说,所有作为高级灵长类动物存在的人的一切,如真善美假恶丑,他都没有。他就是卡夫卡。即使我们不必将他说得如此玄乎,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的一切都是只在证明他自己,他唯一的证明就是他自己。而作为作家,作为不幸中最不幸的犹太民族之一,他感受到了别人很难感受到的东西:
“作家总要比社会上的普通人小得多,弱得多。因此,他对人世间生活的艰辛比其他人感受得更深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