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你在最近几年的行为中得到了对你的犹太教观念的一个迟到的证明。在这些年中,你感觉到我比以往更多地从事于犹太人事业了。由于你从一开始就对我的一切活动、尤其是对我产生兴趣的方式甚为反感,在这里你的反感自然自然也一样存在着。但尽管如此,人们却可以抱着一线希望,等待你对此作为例外看待。这里活动着的正是与你的犹太教同根的犹太教,因此也有可能成为连接我们之间关系的纽带。……但现在的问题根本不是检验谁好谁差。经过我的中介作用,犹太教在你眼中变得讨厌了,犹太文献成了不可卒读的东西,它们‘使你厌恶’。——这也许意味着,你坚持认为,只有你在我童年时期向我展示的犹太教是唯一正确的,此外再没别的犹太教形式。……这样,那种‘厌恶’(且不论它首先针对的不是犹太教,而是针对我来的)只能意味着,你无意识地承认了你的犹太教和我所受的犹太教是虚弱的,你绝不愿旧话重提,并且 所有回报之以毫不掩饰的仇恨。此外,你从消极防出发对我的犹太教的高度的估计是非常夸张的。首先,我的犹太教中充满了你的诅咒;其次,人际的根本关系对于它的发展有着关键的作用,就我的情况而言,这种关系就能使犹太教的发展走上绝路。”(以上两段引自《卡夫卡集》 《致父亲》 第486-487页 上海远东出版社)
这似乎有回到卡夫卡“批判”父亲的老路上去,其实不然。至于卡夫卡究竟有没有真正的宗教信仰,其实再追究已没有意义。在他的观念里,一切信仰,不管是犹太教,还是基督教,似乎都不及他心目中那个强大的、他曾经拼命地进行过“移情”却失败得一塌糊涂的父亲!从童年,到青年,到中年,他似乎就那么在毫不夸张的恐惧和憎恨中“信仰”这个高大、健壮、威猛和粗鲁的父亲。他和父亲无法和谐的关系,直接影响到他的所有信仰。但这种观念,不管是家庭教育的观念,还是单纯的宗教教义,或者是家庭教育中必须用宗教来作为管理准则的那些观念,都充盈在人际关系网之中,卡夫卡面对着这些他曾经反叛和嘲笑过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感到负罪意识的加重。
说实话,卡夫卡对自己精神和灵魂的防御,如同对他自己那具“最瘦”的躯体的保护,都是不成功的。这种几乎彻底的失败,除了儿童时代的孤独孱弱,恐惧随着年月的增长而增长,罪恶感的加剧,另外就是宗教的缺失造成的。在他感受不到人间温暖和爱的时候,由于心中没有上帝,他自然也无法感受到上帝之爱的温暖,所以,在他没有信仰支撑的灵魂深处,他只有通过文学将“上帝”以词汇的形式演绎出来,以此来享受另一种“信仰”的快乐和幸福,说它们是文学也好,对自由境界的追求也好,或者是一种短暂的宗教情结也好,都可以使他身心获得暂时的安慰和呵护。但好景不长,在西方社会里,没有信仰的人注定将孤独一生,落寞一生,他们心中的虚无、空洞和无聊的阴影,将随同他们一同躺进棺材。因此,灵魂会在尘世社会中,毫无防范地被受到严重的损害,精神将在这些损害中萎靡下去。在这些苦难摆在卡夫卡的生命世界里时,他没有足够的心灵力量去抵挡,他只能在懦弱中抱怨,在抱怨中消耗生命。他不可能像圣洁的教徒、以及社会中那些褒有信仰的人一样,以殉道者勇敢而高贵的姿态面对一切磨难。其实,宗教信徒也都说自己有罪,而且罪孽深重,但区别就在于,他们能直视这些罪孽而敢于献身,而且无怨无悔。卡夫卡却不同了,他深知自己的负罪感强烈,而且越来越严重,但他没有殉道者的勇力和气度,他只能在世俗的氛围里,彷徨,痛苦,怨恨,孤独,绝望。
“确实,过分残酷的生活压制卡夫卡的成长,‘无神’的罪感则格外地销蚀他的生命和能量。这种生命能量和成长的被剥夺、被封闭,使他永远像一个孩子。这个孩子面对着自己本应有的生活和成长,将格外地渴望。的确,卡夫卡的罪感与他在父亲世界面前的不安和恐惧相对应,也与对父亲世界的潜在渴望相对应。在他身上,渴望、罪感、不安和恐惧交相混杂、彼此依存,最终形成‘恐惧—渴望—罪感—恐惧—渴望——罪感—……’的循环。”(见《地狱里的温柔 卡夫卡》,林和生著,第111-112页,四川人民出版社)
最后,我们再来看看卡夫卡在性爱中的负罪感。当然,此处所指的“性爱”,包括单纯的肉体寻欢,以及爱情,婚姻。而我要着重说说的,就是卡夫卡没有成功的婚姻。众所周知,卡夫卡在肉体欲望和婚姻爱情态度上,是一个十分复杂、矛盾的人,按照现代人的观念,他似乎还有些虚伪或者是“变态”。他经常在性欲之火的熊熊燃烧下不能自制,同很多女人在床上云里雾里,逍遥快活,但事后,他立即又会感到长时间的痛苦和后悔,他以为这些性活动是肮脏和龌龊的,甚至,他还将肮脏和龌龊的污水直接泼向和他一起快乐过的女人,尽管其中有些是他几乎就要爱上的女人。对肉体的迷恋,却又视肉体为秽物的心理,必然会使他心事重重,精神受到强烈的刺激,虽然不久后他又会在性本能的驱使下,继续在肉体上和女人媾和。于是,他在性爱方面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