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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恐惧(4)(3 / 4)

的)多少减轻了他的疑虑和对外界的恐惧(尽管起作用的依旧是内心的恐惧),是啊,谁能忽视一个能倾听自己倾诉的人呢?这也是人之常情。

其二,密伦娜也是犹太人。在卡夫卡看来,只要是犹太人,都会怀着“犹太人的恐惧”,这种恐惧是与生俱来的,是犹太人的命。尽管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卡夫卡显然是只顾自己的感受了,他的倾诉策略并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他只能不厌其烦地重复自己的恐惧:“我们不得不谈到,不得不一再重复着‘恐惧’,它折磨着我的每一根裸露的神经……”但“犹太人的恐惧性”永远是犹太民族不能忽视的命题。

其三,卡夫卡和密伦娜的爱情虽然最终以失败告终,但就他们恋爱的方式来说,却与以往不同,也与其他的爱情形式不大相同,那种纯粹精神追求的爱情模式尽管不能完全适应社会,但却为卡夫卡所执行。而且,这次爱情没有递进到婚姻层次,也就是说,在密伦娜身上,卡夫卡没发现婚姻、伦理、道德等阴影,也没有单纯的肉体追求,这使他对婚姻和肉体的恐惧不再像以前那么强烈,这为他敞开心扉,尽情倾诉,写下那封文学史上著名的情书提供了一个契机,也暂时使我们这个被自身,被童年生活,被他看来肮脏的世界折磨得不成样子的主人公“解放”了自己,从而使自己更便捷、更深刻、更全方位地展示自己的精神特质,期望获得共鸣或理解或同情,解脱自己,即使是暂时也好啊,同时也可以让自己在较为自由和轻松,在文学化的心境下,对长期以来的“恐惧”作出更抽象的认知,也对自己作一次深刻而无情的解剖。我相信,他的这个目的是基本上达到了的,但他的恐惧却没有因此而减弱,这让他迷茫,而爱情很快也离他而去。

其四,前面已经提及的一点就是,孤独是卡夫卡式的精神追求,恐惧也是他的一种无法摆脱的、极为重要的生存方式,这种方式也是一种策略,因为孤独是存在的前提,而恐惧是心理的重要机因,也许这种前提和机因是无意识的,也许是经意的,刻意的,一个作家的精神世界往往就在这两者之间摇摆,既想挣扎,摆脱,但又无法离弃,即使短暂离弃,又很快会回归原来的模式或方式,因此,他和密伦娜的这场不成功的爱情和这封长长的情书,就成了这种经意与不经意的某种体现,也完全符合卡夫卡式的存在方式:孤独——恐惧——孤独——恐惧!

其五,随着岁月的流逝,年龄的增长,心智的成熟,尤其是文学创作上的成就,也使卡夫卡开始了精神的升华,生命的转向,思想的纵深发展。他不可能因为内心的恐惧而永远停留在一个层面上,也不可能完全屈服于恐惧,他终究还是要迈向一个成年男人应该有的生命的高度,他毕竟对爱情、结婚、成家怀着难以割舍的情绪,认为婚姻、成家是“一个人所能达到的最高极限”,但他始终没有达到这个高度,更不用说一个最高的极限了。但不管怎么说,卡夫卡寻求生命形式的多样,转变生活的某种可能和尝试在这封长信里也得到了充分的体现,不管最终实现这个目的没有,都是极其可贵的。

其六,卡夫卡是一个知识分子,一个作家,他具有强烈的自我审察的勇气和意识。他恐惧人世的一切,又渴望着一切。他恐惧父亲,又深爱自己的父亲,他最终还是意识到童年眼中的父亲并不是真正的“暴力者”,他清醒地意识到了自己的神经过敏和狭窄心机。他同两个姑娘分别订婚,结果又和她们分手,使他感到相当的难受、不安和恐惧。尽管他和密伦娜的爱情也并没成功,但他在给她的信中还是提到了那些往事:“三次婚约的共同特征是:一切都是我的罪过,毫无疑问的罪过。我给两个姑娘造成了不幸。”这种可贵的自我审察勇气和意识正是卡夫卡被人尊敬的,又是极为可爱的地方。但这种自我审察的意识往往又是和孤独,寂寞粘连在一起的,与恐惧也形影不离,是一种独立而深刻的反思和自我审视,不管这种自省能给他和他的爱情带来什么结果,也不管他的自我审察并没有使他成为生活和命运的赢家,但有这么一种可贵的品格,对于一个饱受恐惧折磨,尤其是性与爱折磨的人来说,已足够让后来者好好思考的了。

也许,恐惧性爱,对于西方社会普遍比较开放的情形来说,显得有些荒谬。但恐惧性爱,恐惧生存压力,恐惧自己成为爱与生命的失败者,正是一切恐惧的最本质的东西——死亡——的物质表现形式,尤其对于犹太人来说,更是如此。当然,对于爱情、婚姻、生活上的失败者,文学上的成就者卡夫卡来说,精神的寂灭与肉体的消亡都是恐惧的。他说:“作家害怕死亡,因为他还没有真正活过。”“我本来可以好好生活,但是我没有在生活。”

这个又高又瘦的男人在生命的最后阶段的某一天,长时间地回忆了自己不长不短的一生之后,又长时间地潸然泪下。

想来,这次回忆仍然使他恐惧,有失败的爱情和婚姻。死亡,正把恐惧推送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但我们希望,那是一次真正的解脱,以死亡的方式获得爱!

(《卡夫卡的性爱恐惧》曾作为单篇论文在《当代小说》月刊下 2009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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