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密伦娜的美丽爱情很快就夭折了,他重新回到自己的内心,在那个昏暗、冰冷、潮湿、空里的世界独自待着。
在《致密伦娜情书》中,他说:“我的信也许有一封丢失了。犹太人的恐惧性!却不是担心信安全到达!”或许,我们在谈论他的恐惧的时候,也该想到犹太人生存的现状引起了他的恐惧,或者说,是犹太人这种身份让他恐惧,而这种恐惧显然是与那个饱经磨难的民族一起降临的,当然,这个问题的探讨不完全属于本文的范畴,但却是一个重要的因素。“犹太人的恐惧性!”这也许是一个深刻而无奈的命题,也使我们抹去历史的重重迷雾,看到犹太人在漂泊的路上,在他们暂时的起居地里,睁着悲哀的、惊恐的、游移不定又麻木的、呆滞的,但又狡猾、明亮、睿智、聪慧、精明的眼睛,向他们心中的神企求,控诉着人间对他们的种种不公。问题是,当卡夫卡向一个心仪的女人告白“犹太人的恐惧性”的时候,能意识到是自己的爱情和订婚以后的林林总总造成了他的恐惧的吗?她能从一个深刻的命题着手,去理解和剖析一个精神经常处于精神分裂或变态边缘的男人呢?
“……我的本质就是:恐惧。”
“你是犹太人啊,知道什么是恐惧……”
“也许你已发觉,我有几个夜晚不得安睡了。简单说来是‘恐惧’在作怪。这东西真弄得我失去了自己的意志……”
“要是你在这里多好啊!你看我什么人也没有,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恐惧,它和我死死地纠缠在一起,一夜又一夜地滚来滚去……这恐惧不断地告诉我必须承认这一点:密伦娜也是人……这种恐惧并不是我私人的恐惧(当然它同时也是,而且就这点而言十分可怕),这也是自古以来一切信仰的恐惧。”
“结果可能是:我俩现在已经结婚,你也在维也纳,我怀着恐惧呆在布拉格。”
“全天都沉浸在你的信中,怀着痛苦,怀着爱情,怀着忧虑和对捉摸不定的东西的一种完全捉摸不定的恐惧。”
“其实,我就是恐惧组成的。它也许是我身上最好的东西。”
“这使恐惧的冷汗渗透我的额头……”
“没有你的帮助,我承受不了‘恐惧’。和它作对我太弱了,这些庞然大物我连俯瞰一下都不能,是它们夹带着我漂游而去的。”
“我们不得不谈到,不得不一再重复着‘恐惧’,它折磨着我的每一根裸露的神经……”
“全天都沉浸在你的信中,怀着痛苦,怀着爱情,怀着忧患和对捉摸不定的东西的一种完全捉摸不定的恐惧。”
“我总是力图传达一些不可传达的东西,解释一些不可解释的事情,叙述一些藏在我骨子里的东西和仅仅在这些骨子里所经历过的一切。是的,也许其实这并不是别的什么,就是那如此频繁谈到的、但已经蔓延到一切方面的恐惧,对最大事物和对最小事物的恐惧,由于说出一句话而令人痉挛的恐惧。当然,这种恐惧也许不仅仅是恐惧,而且是对某种东西的渴望,这东西比一切引起恐惧的因素还要可怕。”
……
这封特长的“情书”是卡夫卡恐惧心理的全写真,而倾听他这般恐惧倾诉的,却是一个自己喜爱的女人,为了一桩可以献身的爱情和婚姻。可能这种倾诉和聆听都损伤了他们之间的爱情,恐惧本身就是一种不和谐,会使双方产生新的敌意,从而为最终的分道扬镳埋下了伏笔。但是,这也许也让密伦娜从另一个层面了解卡夫卡,特别是从犹太人身份出发,从恐惧本身出发,卡夫卡的倾诉或许使他心目中的爱情和爱情形象更加完美。这依旧是一种极为矛盾和尴尬的现实:卡夫卡干柴遇到烈火一般地爱着密伦娜,渴望那份来自女性的温柔的爱。另一方面,他又害怕和密伦娜在一起,尤其是当后者要求和他立即见面的时候,他又惶恐不安,犹豫不决。第三,他没有忘记自己还有一个作家的身份,有一颗渴望母性关爱的心,便拿起笔来,给亲爱的密伦娜写情书,裸露心扉,向她尽情倾诉自己的内心恐惧。这使密伦娜深感疑惑,因为在密伦娜看来,见面是男女恋爱正常而必要的形式,没必要躲躲闪闪。密伦娜是一个充满青春活力,热情奔放,性格外露,开放大方的女人,自然与处于“半自闭”状态的卡夫卡格格不入。从年龄上看,卡夫卡大密伦娜十三岁,有一定的心理差距,但他那种建立在精神灵魂上,而没有肉体和生活内容的爱情,不能被密伦娜接受,最后,两人不得不分手。这究竟是卡夫卡有生理缺陷,还是有心理障碍?问题没这么简单。从他对密伦娜的态度,以及那封著名的情书中,我们可以看出那是卡夫卡一贯的对人,对世界,对人生,对社会,对婚姻爱情的态度。这似乎也使我们能找到他为什么要那么坦城地向密伦娜倾诉他的苦闷和恐惧心理的原因。
首先,或许跟密伦娜的性格有关。这使一向脆弱,内向,自卑,孤独,怯懦,羸弱,恐惧世界的卡夫卡找到了一种介于爱情和友谊之间的媒介,从而获得了勇气,在这个人生的“突破口”中倾尽心力倾诉自己的内心感受。这种双重的关系(尽管最终仍然是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