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身份,独自在灵魂漂泊的异乡人来说,能看到在死亡之后有人这样那样地哭他,多少也是一种慰藉和补偿。同时,他自己也哭,为自己哭,为这个实在不值得留恋的世界哭,哭那些爱他和不爱他的人,甚至莫名其妙地哭。这又一次是我想起了里尔克,他那首著名的《沉重的时刻》的诗,是不是就是对卡夫卡生命的哭泣的某种回应呢?我不妨在此将此诗摘录于此。
沉重的时刻
(奥地利)里尔克 著 冯至 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哭,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哭,
哭我。
此刻有谁在夜里的某处笑,
无缘无故地在夜里笑,
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走,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走,
走向我。
此刻有谁在世上的某处死
无缘无故地在世上死,
望着我。
那种哭泣的感觉除了给予了卡夫卡情绪的充分发泄和获得心理报偿之外,更多的是来自于他作为一个作家极为敏感的直觉和对生存景况一如既往的关注和忧虑。在《致父亲》中,他在谈到作为一个作家的生存方式时,同样谈到了死亡,他相信他的那个从小就强大得令他仰视的、不将他放在眼里的父亲,能通过他这个当了作家的儿子,理解他在文字和心灵世界里的一切作为,包括恐惧,但这样的机会并不多,即使有,他们也不能畅谈。能畅谈的只能是那几个朋友,包括马克斯·勃罗德。
“一个这样的作家持续不断地实现着这一愿望(死后,看别人怎么哭自己。作者注),他正在死亡(或者说他不是活着),不停地哭泣。于是产生了一种可怕的死亡恐惧,但它不必以死亡恐惧表现出来,而是能以惧怕变化、惧怕乔治谷的面貌出现。死亡恐惧的理由可以归纳为两个主要方面。一是他不得不带着可怕的恐惧死去,因为他还没活过。这样讲,我的意思并不是说,为了活着就必须要有女人、孩子、田地和牲畜。为了活,需要的仅仅是:放弃自我享受;搬进房子,不是为了赞赏它和装饰它。对此不妨这样说:命运交给大家了,却没有任何人接到过它。但为什么人们尔后要懊悔,为什么要懊悔个不停呢?是为了使自己更美,更有欣赏价值吗?也可以这么说。但除此之外,为什么我在这样的不眠之夜里得出的结论始终是:我能活而不活。第二个主要理由……‘凡是我写过的事将真的发生。通过写作我没有把自己赎回来。我一辈子都是作为死人活着的,现在我将真的要死了。我过去的生活比别人的更甜蜜,我的死亡将因此更可怕。’……”
卡夫卡在这段文字里依旧带着他喜欢的那种箴言或悖论式的思维习惯和语气,对死亡进行了归纳:带着可怕的恐惧去死亡,是一件可怕的事,因为他还没活过,所谓的“生活”仅仅只是一种“表现”的东西,也许存在,或者根本就不曾存在;另一个理由就是他作为作家写过的事,都将发生,这是否可以看成是他存在性不安的主要愿意呢?更让人瞠目的是,他说他是作为一个死人而活着的,是一个无法赎回自己的活死人。活死人存在的空间就是永恒的黑暗,失眠是他们最能与黑暗和噩梦对话的方式,他们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去死,而在世的一切物质和精神需求,不是享受,而是死亡,是恐惧。由此,卡夫卡似乎也乐意从肉体和精神两方面,通过写作的方式来虐待自己,以此来抵御他躯壳所来往的世界的恐惧和无形的虐待。他放弃了对世界的享受,仅仅就是为了表现他自己的以为的“活着”是怎么一回事,其实,他是在充分享受死亡恐惧和存在性不安带给他的虐待,毫无疑问,这种心灵和精神的虐待他很享受。他这种“享虐主义”的心态,必然使他对作家的生活有不同于任何人的卓越体验和感受。从童年的经验,到父母之爱的相继缺失,整个世界的味道,都让他看到了他(甚至是一切“他”)的下场:现在,他真的要死了。而在我看来,他因为已经死了而活着,活得平静而又忧郁。但在他人看来,他已经死了,不管是现在,还是现在以前,或者现在以后。
卡夫卡继续对马克斯·勃罗德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