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以及文人普遍具有的某种“自恋情结”,都是卡夫卡式的存在模式,包括:自身努力之后的失败、性格缺陷、生理“萎缩”和对现实社会的思考。从这一点出发,其父亲就成了卡夫卡式悲剧的始作俑者,也是卡夫卡式“文学意义”上的“牺牲品”,也就是说,由于卡夫卡自身的特点演绎了一场不属于“卡夫卡家族”的卡夫卡式人生,被强行拉来做了他痛苦也好,快乐也罢,不安也好,恐惧绝望也罢等诸多性情坟墓中的“殉葬品”。也许,也只有卡夫卡这个神经质的人才会从父亲将他带到人世,却由于身体上的原因造成的全部“罪孽”都看成是父亲的“过错”,尽管他后来又接近理智,但仍然很神经质、很孩子气地宣告父子俩都没有错,没有罪。这个结论或许是正确的,但我感兴趣的并不是结论的正确与否,而是在生命意识流的涌动过程中,卡夫卡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并想深究这个什么样的人做过和说过什么,他的不幸之责任究竟该由什么人来负责等。
其实,在卡夫卡生命舞台的幕后,还有一个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或者意识到了却没有或不敢说出的“元素”,我把它归纳为“文人性别”,说通俗一点就是,在文人身上所呈现出的性别错乱性质。当然,这种错乱跟各种性别的医学上的改变、性情的变异、性指向的变异,如人妖、单纯的变性者、乱伦者、同性恋者等。我所指的是,由于异常敏感的神经和善感的心态,文学本身所赋予的抒情格和对心灵世界过度的探询,对美的异于常人的感知,对命运的思考和对人性的关怀,使他们或多或少地产生了一种“性别的错乱”现象。我在此主要指的是男性,文人中的男性,他们往往具有一种女性心理特质,却又不完全等同于母性心理特征。这种心理特质严重影响了他们的性格和爱好,言行举止。如果我们再愿意花点时间和篇幅来讨论这个其实看起来并不复杂的问题的话,我们就会发现:卡夫卡细腻,多情,花哨!从他写给几个情人的信中就能看出来,尽管他爱和性的指向性对象是女人,但那种甚至超越女人的细腻之心,通过无数个饱含深情的词汇涌现出来,形成一道爱的洪流,读来令人感喟,惊讶。但单从这一点来看,不足以说明问题,问题的关键还是他在同父亲的“对抗”中体现出来的孩子气和女人味,我甚至更愿意将他那些看起来很孩子气的话看成是很女人气的语言表现方式。他不仅爱唠叨,喋喋不休,尽管他并不承认这一点,但《致父亲》则充分说明了这一点,而且像女人一样多疑。他遇到大事小事,往往是先不问青红皂白,就一股脑儿地瞎说一气,要么亢奋,激情四溢,要么愤怒异常,极端急噪,可话还没说完,他就后悔了,然后又开始没完没了的述说或责备,直到又一轮的激动,又一轮的后悔……有时,他会像女人一样夸大某个人的行为和性格,但需要他必须将那个人的性格气质说明白讲透彻的时候,他又很难为情,或者说得含混不清。他所继承的洛维家族的身体状况和精神特质,从另一个层面看出,他继承了母亲那一支系的男人和女人的特点,这是毋庸置疑的。他对自己身子的描述,除了与父亲做对比,来印证他的不安、失败和对父亲的“审判”之外,也存在着隐隐约约的“自我可怜”“自我迷恋”,尽管他不可能像女人一样对着镜子,紧紧地盯着自己的面容,一边自恋,又一边忧郁不已,最后在极度的自怜中,眼泪汪汪,但他具有的那种心态却是很明显的。他婉约的语气,对细节的掌控能力,但又往往又语无伦次的表现,也能证明这一点。他的心甚至比女人还温柔,还脆弱,他是那么的容易被激动,被感动,被激怒,被感化,被支配,那么容易哭泣,那么容易在思考之余关注自己的胖瘦高矮。我一直以为,这些大多是女性化特征的重要表现。
不过这些表现并不是卡夫卡性情的主导因素,说来也仅仅是他的一种存在方式,他对抗父亲或世界的一种策略,或者是他理解和思考这个世界和他的家庭时的一种突破口,尽管那些特征可能因为来自于先天而让他在主观意识上并未觉察到。他骨子里依旧是一个男人。他的种种与社会人生的关系,他的思考社会和世界的深度,他的文学,他的爱情和婚姻,都打上了“最瘦的男人”和潜移默化中的女性特质的印记。需要说明的是,以“最瘦”的体格和最羸弱的神经、最丰富的情感和最孤独的个体在对抗强大的现实社会中的失败,恰恰是卡夫卡整个的在另外一种意义上的成功,或者说,正是那些惨败拯救了卡夫卡,形成了卡夫卡这个丰富而独特的文化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