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夫卡在世界文学中,是独特的,他的文学作品也不能单单看成是对文学的贡献,因为在他的创作中,他几乎没有时间和精力和兴趣“为文学而文学”,也不单纯从“文学是什么”而将文学折腾得摸棱两可,也不单单从学术的角度告诉读者“什么是文学”“文学创作的意义在哪里”“文学创作的基本技巧”等等,自然也不可能让那些对文学“隔靴搔痒”的文学评论者得到太多的文学信息或创作元素,实际上,无论是自诩专业的文学评论者,还是高等院校的中外文学史的讲授者和介于专业与业余之间评论者的严肃认真或假心假意的研究,都无法真正接近卡夫卡等世界文学大师们的内心或本质,就像任何辩论、评论或讲义都无法抵达事物的本质一样,大家要做的,喜欢或不喜欢做的,也仅仅是一些解读或领悟,而要通过评论进入实质,那是近乎奢望的。当然,这些话对隔了一座山的不同学科和行业的人,也许不管用,因为“隔行”不仅真正隔绝了本质之间的相互探索,甚至连起码的道德和人品都可以不必加上了。这是事实,而更大的事实是,作为文学家的卡夫,生前的文学境遇,与他的神经质的情态和虚弱的体质一样,也就是说,在他离开人世之前,人们也没有将他界定为真正的作家(或许他自己也在谦虚中这么界定自己,或许他内心极为傲慢地以为他就是一个彻底的作家)。这与荷兰的梵高很相似,后者生前只卖出去一幅画,而且是亲友们“串通”好的一桩极富人情味的举动,让那个在世经历了无数失望和痛苦的“太阳神”歌者能“体面”地离开人世,而生前,大抵也没有谁认为他是一个真正有价值的画家的,是死亡、寂寞、绝望和永世独特的艺术语汇(也包括大多数世人的无知、短视、肤浅)成全了死后的伟大画家之名。这很滑稽。人类中的绝大多数人可能推动历史前进,制作最基本的生活,但人类最高级的文学、艺术、科学和哲学等人类的精神食粮,却是极少数,甚至是几个人创造的,但这些人的命运多半太坏,在他们生前被世人奚落、挖苦、嘲笑、迫害或抛弃之后,他们只能在阴间看着后人们享受他们创造的精神和由精神带来的大量物质财富,甚至在旅游业高度发达的今天,以伟大人物作为招徕生意的幌子和招牌的现象比比皆是,而这些受惠者一边在极力吹嘘宣扬和享受这些人物带来的好处,一边又对这些人不屑一顾,甚至根本就不了解。当然,这些现象其实也不值得奇怪,奇怪的是,我们那些奇怪的大师们,用他们的天才、孤独、思想和成果,成就了更多人奇怪的心理。这个就不必再说下去了。我们还是回到卡夫卡身上。他之所以在生前并没完全被认可为文学家,其主要原因,他的身份和文学表现形式造成了这样的现实。首先,他仅仅是一家保险公司的雇佣者,那家公司就位于被他又爱又恨、称之为“带爪子的小母亲”的布拉格。其实这个身份并不能成为影响他的作家身份的主要因素,却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他的精神,甚至,我敢说,他的文学精神并不充分,形象也不高大,他实际上还是一个完全的世俗化了的男人,这与他的父亲的影响不无关系,因而这就决定了他不可能把文学神圣化,或者将文学创作当做一种单纯的精神创作,也就是今天有人提出的“神性”写作,尽管在他创作阶段的后期,他是那么痴迷于在文字世界里飘荡,也充分地表现出了一个文人本应有的品格和习性。其次,卡夫卡拿起笔来搞文学创作,开初最大的兴趣和最显著的特点就是,与其说他是在写文章抒发自己的对世界的感受,还不如说他是思考人类、研究世界、考察社会、批判现实、拷问生命和省察人性,文学,只不过是这些活动的工具,也就是外在载体,也就是说,他当初的写作,社会现实的因素远大于文学元素,很像一个社会学家或哲学家。从这一点上,我们就可以从一个卡夫卡或卡夫卡式的形象和心理来看一个时代,当然,是卡夫卡生存和死亡的那个时代。
但卡夫卡毕竟还是一个作家,他无法抛弃作家这个身份去关注社会现实和人性,骨子里他是一个文人,于是,他通过自己短暂的一生诠释了一个德语文人的意义,从而成为一个永远也无法复制的文学现象。这种独特性产生的原因很多,这让我们有足够的兴趣走近这个在文学圈子和女人圈子里都不乏精彩内容,却始终觉得自己是个独自漂泊的、误入尘世的、世上最瘦的男人。
卡夫卡一生都对自己的身体耿耿于怀。体质的瘦弱相对于常人来说,也就是一点叹息,或来一点幽默的自嘲,或者多参与体育运动,让自己结实起来,或者注意一日三餐的饮食,增加营养,增强体质等等,就能轻易对付过去,可对于继承了洛维家族的神经有问题的卡夫卡来说,这个问题就显得太严重了。这可以看成是卡夫卡独特气质的一个重要参证,也可以说是一个文人自我观照过分到接近“自恋”的写真。在《致父亲》,他将自己的身体与父亲做了对比,我们不妨来看看:
“仅仅你的体魄那时就已经压倒了我。比如我常想起我们常在一个更衣室里脱衣服的光景。我又瘦,又弱,又细;你又壮,又高,又宽。在更衣室里我已经自惭形秽,而且不仅是对你,而是对全世界,因为你在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