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卡夫卡降临人世之后,在家庭经济出现大好形势的情况下,他父亲和母亲也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商业运作之中,无暇顾及还在襁褓中的幼儿。这样的情形说起来是有道理的,因为为了生意,为了赚钱,养家糊口,忙啊!但不管怎么说,这种只顾及买卖而忽视儿子的做法,都是不妥当的,任何一个人都知道父母对于孩子的重要性。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嗷嗷待哺的儿子需要的正是母亲全部的呵护,关爱,陪伴,母亲的音容笑貌,都将对一个幼儿的成长起到最为关键的作用,甚至连母亲的气味,母亲的影子,都是婴儿的记忆中最完整的元素。可惜,卡夫卡的母亲没有做到,甚至根本就没意识到,她的身心都被丈夫和他们共同的商业运营给占据了。这让成年后的卡夫卡倍感伤心和失望。在我们看来,是母亲的失职和某种程度上的母爱的缺失深深地刺激着他。如果说父亲的过于强大和专制几乎毁了卡夫卡一生,那母爱的严重缺失,从另一个角度伤害了年幼的卡夫卡,即使长大成人,这种伤害都还在继续,甚至在加深。以致他后来经常对人提起早年的这些事情,尤其是在给情人的信中提到,如《致菲莉斯·鲍威尔》中,他写道:
“我是六个子女中最年长的孩子。……于是我成了家中唯一的孩子,直到四、五年后,三个妹妹才陆续来到人间……这就意味着,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只能独自面对形形色色的保姆、年老的奶奶、恶言恶语的厨子、面色阴沉的家庭教师,因为,父母总是呆在商店里。关于这事,有很多话要说。”
这段看似是平静的描述,其实是一段辛酸的童年写照,当他将这些情景写给情人的时候,他也许在更进一步渴望获得母爱,也就是说,他企图从另外一个女人的怀抱里,获得母性的呵护,作为童年所失之爱的补偿。
这或许并不是尤莉的故意伎俩,没有任何迹象表明这个操劳的女人不爱自己的儿子,哪怕她忙得只恨分身无术,我们也很难获得直接的证据证明她对自己的亲生儿子薄情。而她也确确实实能找到太多的客观原因,来充作儿子童年生活孤独和缺失母爱的理由,而且非常充分,几乎不容人质疑。这可能就是悲剧的潜在因素。
如果问题仅仅是在童年时期存在,而在卡夫卡长大成人后有所改观,卡夫卡还不至于成为一个永远追寻着母爱的可怜虫,至少会对他的身心有一个良好的慰藉,但情况并没有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改变,当成人的卡夫卡与异常强大的父亲做反抗斗争的时候,并希望母亲以女人的方式或母亲的方式来帮助自己的时候,他失望了。母亲与父亲的关系前面我已经提到,而恰恰是这种关系,将本来就缺乏懦弱和善感的卡夫卡感到失落。
让我们再来看看卡夫卡在《致父亲》中的一大段陈述吧:
“母亲无意中扮演了狩猎中哄赶者的角色。一旦你的教育在某种未必真实的情况下使我产生了抗拒心理、反感甚至仇恨(这些因素本身可迫使我自立的),母亲便以温柔体贴、谆谆劝诫(在童年的思想杂乱中她是理智的象征)、说情,把那些因素小弭于无形之中,于是我被赶回了你的圈子,而本来我也许可能会突破这个圈子的,这无论于你于我都有好处。……”
在母亲的经验世界和人生观里,丈夫永远是生活和家庭的中心,面对父子冲突,她只有或者是有意将丈夫放在首位,用劝解和体贴的方式“牺牲”儿子,以求的父子的和解和家庭的和睦,她自己也以为自己作为妻子和母亲,顺理成章地,而且是极为出色地完成了这项任务,她对丈夫的爱和对儿子的爱都得到了极大限度的表现,她不可能产生类似于卡夫卡那样的想法,因为她是理智的,是家庭的润滑剂。但这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了卡夫卡,两个缺失了童年快乐和幸福的人,却在有意和无意中不仅让儿子失去了童年本应有的幸福,而且还在成年的家庭内乱中结成强大的联盟,还有比这更伤害儿子的行为么?尽管这种伤害还是以“爱”的名义形成的。
“或者是这样:谅解无法达成,而母亲只是在你面前悄悄地保护着我,私下给我些东西,允许我做什么事,于是我在你面前又变成了怕见天天日的东西,成了骗子、知罪者,由于自身的毫无价值,这个人连到他认为是他的权利的地方去,也要偷偷摸摸。……”
看来情形是相当严重的。勉力支持父亲的母亲,在将儿子放在家庭的次要地位之后,儿子就无限地自卑起来,以为自己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了,甚至是骗子,明知自己无罪,却要莫名其妙地向父亲承认自己有罪,而且知罪了。其实,一个家庭出现这种问题,也不是严重到了无法拯救的地步,只要三方静下心来,抽个时间好好谈谈,至少在形式上可以得到缓解,做儿子的在成人后能充分理解自己的父亲母亲的不容易,也就是能站在父母的角度看问题,而做父母的也能站在儿子的角度考虑问题,说不定会将矛盾化解。但现在我们的主人公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做儿子的男人,他是一个作家,一个多愁善感,脆弱,敏感,怯懦,多虑,自我调节意识薄弱的,且有没有得到过童年幸福的、却又恋家、即使在成人后还经常到父母家吃饭的、似乎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