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我做什么事,于是我在你面前又变成了怕见天日的东西,成了骗子……而这么做又扩大了我的负罪意识。”
因此,在卡夫卡看来,无论作为父亲的这个“暴君”形象如何威风凛凛,如何专制武断,如何自以为是,如何标榜自己早年的辛苦和功绩,如何出于何种目的撑持这个家庭,但他的教育,他的一切表现出来和没表现出来的东西,在卡夫卡家族,尤其是在他卡夫卡的身上,完全失败,尽管有时也很有效果。他控诉的调子既显得悲凉,又显得无奈,无奈中又透出愤怒和不甘。
在这封长信中,卡夫卡还用大量的笔墨刻画了父亲作为一个资本家剥削人的形象。
卡夫卡最难能可贵的是,在这封信里,他并没一味地向父亲陈述自己与其他亲人面对父亲的专横和狂暴时的痛苦和愤怒,而是将笔触又投向了父亲形象的另一面:中产阶级的代表,一个有着剥削阶级共同拥有的剥削者的性情和方式。卡夫卡看到自己和父亲的矛盾、对峙,其实也跟阶级意识有关联,但至少他不像父亲那样,他是同情那些店员的,也就是说,卡夫卡对下层人是理解和同情的,甚至也可以这么说,父亲与店员的冲突,其实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与做儿子的冲突,或者说,父子俩的矛盾与对立,引申开去,就是剥削阶级与下层人之间的矛盾和对立,只不过表现出来的人是他父亲雇佣的职工,店员,但深层次的意义我觉得就是应该这样理解的。
“那里一切最初在我眼里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开始使我痛苦,令我羞愧,尤其是你对商店职工的态度。……我说我无法忍受那里的骂人,经管这种待遇从未冲着我来。……可我在店里看到的却是你在吼叫、怒骂、暴跳如雷,我当时认为全世界都不会有类似的情景。而且不仅是骂人,还有其他粗暴手段。……再如你对一个身患肺病的店员常说这样的话:‘他死了算了,这只病狗。’你把职工称为‘受雇的敌人’……在那里我也受到了伟大的开导:你也会做出不公正的行为;我在自己身上并未马上发现这种现象,于是我身上积聚起越来越多的犯罪感,这种感觉使我觉得你是对的;……因此而不得不始终生活在对你的恐惧之中。……但我对这个商店却无法仁寿,它太逼真地使我联想起与你的关系了:完全撇开企业主的利益,撇开你的统治欲不谈,仅仅作为商人,你已比所有在你手下学艺的人高明得多,以致他们的任何成绩都不使你满意;同样,你也必然永远对我不满意。”
这种恐惧是复杂的,同卡夫卡能感受到的其他恐惧一起,控制了卡夫卡整整一生(我将在后面的章节专门探讨卡夫卡的恐惧感受)。但这是父亲对待下层人的情形,引起了卡夫卡的反感,恐惧和思索,他在向父亲陈述他在职工面前的所作所为时,这种恐惧和反感很快就被愤怒和反讽所取代:
“不过他们还没有成为那样的人之前,我就觉得您已经是他们的‘雇主的敌人(付工钱的敌人)’了。……如果他们真的像我想象的那样,那么他们也许根本无法生存下去,但由于他们是有着多半很出色的神经的成年人,他们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咒骂从身上抖掉,以致最终咒骂给你带来的伤害比给他们带的要多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