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奥地利德语诗人里尔克的眼里,布拉格不仅古老,而且“又宽又圆”,似乎总要在玻璃后面溶化,那儿的钟楼长满了铜绿……而在卡夫卡的眼里,他的童年所栖息的区域,是这样的:“……我们好象是在一条悲惨的小巷里面,我们的心在不停地颤栗。不管这个城市多么干净,我们对此一点都不感兴趣,对我们来说,肮脏的旧犹太城,比它周围的新城区现实得多。”这个“肮脏的旧犹太城”其实就是卡夫卡早期生存环境的浓缩,使他感到压抑,憋闷和不安,可以说,布拉格是卡夫卡“存在性不安”的直接见证者,也可以说是这个并不干净的环境,使他的不安和恐惧程度加深。里尔克也是一个孤独的布拉格曾经的居民,他的诗歌多次提到布拉格和他永恒的孤独,一如那首《秋日》里所说的。不管是卡夫卡式的里尔克,还是里尔克似的卡夫卡,都十分敏感于他们所处的环境,常常向朋友提及他们生命摆脱不掉的阴影——布拉格。环境,是关系一个人成长中最重要的因素,尤其是它们对一个人童年的影响。当环境从社会过度到家庭,家庭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几乎是决定性的,影响得好的话,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如果情景不妙,那将是致命的。不幸的是,卡夫卡的家庭环境并不如他的意,他所理解和期待的家庭与现实相差太远,而这恰恰也是他父亲赫尔曼感到恼火的地方,可以说,在微妙复杂的家庭关系中,父子双方都脱不开与对方与生俱来的各种关系,却又彼此敌视,对对方都感到极度失望。
在赫尔曼·卡夫卡苦心经营下,卡夫卡家族的光景也算是相当不错,在当时也算得上是中等偏上的富裕人家,甚至可以说,赫尔曼本身就是一个较为成功的资本家,实干家。他家经营的那座妇女用品商店是全家生存的主要来源和重要保证,赫尔曼希望作为家中唯一男性的弗兰茨在成人后能继承自己的衣钵,专一于为家庭的兴盛操持,将卡夫卡家族的财富和光荣传承下去。但自小就敏感多愁,对文学有着极大兴趣的卡夫卡却与他的指望背道而驰。在文学的世界里忧来愁去,或者单纯要靠码字来维持生计,这在赫尔曼的人生哲学中几乎都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也是荒唐的,根本就不切合实际。一个是非生意不谈的中产阶级的资本家,一个是非文学不谈的文学家,两人互相排斥,互不宽容,各行其道,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
在卡夫卡还是婴儿的时候,父亲赫尔曼似乎都不在他的世界里来去,他几乎都见不到父亲,父亲那张脸是什么样子,仅仅是一个大致的轮廓,印象模糊。因为是家庭的顶梁柱,赫尔曼风里来雨里去,日夜操劳,殚精竭虑,加之后来事业规模越来越大,这个男人更加忙碌,几乎就成了卡夫卡家族中的一道来去倏忽的影子。因此,在幼嫩的卡夫卡的影音世界里,仅仅就是那道硕大而又模糊的影子和粗野的大嗓门,以及沉重而匆促的脚步声。也许是天生的胆怯,也许是天生的神经过敏,也或许是赫尔曼的家庭表现方式确实不能与上流社会的人士相比,卡夫卡将他幼儿时代所听到看到和感觉到的有关父亲的一切,都当成了一种恐惧(后面有专章论述),一种威胁,少不更事的他,过早地感受到了这个魁梧粗鲁的男人,他的父亲始终以一种不动声色的,但又是毫无客气的方式在威吓着他,这一致命的感受一旦被他确认,并在心中扎下根来,就是终身的“疾病”,这种“疾病”随时随地地折磨着他,并在成长的过程中愈演愈烈,卡夫卡记忆中就是父亲越来越多的粗暴的语言,粗暴的动作,怪异的神态,蔑视的口气,刻薄的言语,使我们这个敏感多愁的主人公根本无法忍受。但赫尔曼才不在乎这些,他是一个极端强硬的,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是传统到极致的家长制作风的典型,精明又保守,能干但又爱对后辈絮叨他的奋斗史,同时又武断,专横,但又有能耐顾及整个家庭。因此,他是家中的太上皇,他的言行就是真理,是标准,是法律。而卡夫卡毕竟是一个崇尚新鲜事物,认可新时代新人类的年轻人,作家,知识分子。因此,父亲的粗鲁和专制,使卡夫卡感到身心都受到了极大的伤害和摧残,按照卡夫卡自己的说法,父亲早年对他的管制、蔑视和对事业的不支持,几乎毁了他一生,虽然事实上不完全是这样。这不能不说是一个让人遗憾却又十分“有趣”的现象,但两人都没感觉到自己的坚持,专制和敏感,其实都是极为病态的,过度了,可当事人却一意孤行,即使到了卡夫卡成人时期,做父亲的依旧维持着自己神圣不可侵犯的高大、威猛的父亲形象,没有亲切感,没有亲和力,没有宽容心,做儿子的依旧在病态的自尊心驱使下,从事着自己终生追求的伟大的文学事业,也从不肯屈尊站在父亲的角度去想一想,哪怕是一、两次的机会都没有。如果说父子俩性格相似,相近,从而造成互不相让的地步,倒是可以让人理解,可综观卡夫卡的一生及其性格表现,他的血质最多还是来自以神经质的、病态的敏感的、具有正义感可往往又局促不安的、温婉细腻的洛维家的,应该与赫尔曼为代表的卡夫卡家族的习性是互补的,可事实上,两人闹来斗去,甚至已到了针锋相对的地步了呢?其实,卡夫卡隐藏在生命最底层的,最骨子里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