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尤莉·洛维在作为母亲这一角色上算得上是称职的,甚至说是优秀的,在卡夫卡的文字里,母亲尤莉对他好得不能再好了,远远超出了他的父亲。母亲对儿子的爱除了使儿子能健康幸福地成长之外,在性格特征的形成方面,当然会起到相当大的作用,而且,在卡夫卡的生命世界里,母亲是一个绝对重要的角色。这与天下所有的母亲充当的家庭角色没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尤莉·洛维在母亲去世后,就同父亲和后母一起生活,长大。由于她是父亲六个后代中唯一的女儿,生活中的很多差事都得由她来承担,几乎到了事无巨细的地步。按理说,这种吃苦耐劳,为家庭殚精竭虑而承担了家中大部分活儿的她应该是能得到父亲和后母首肯的,但事与愿违,父亲和后母始终对她不满意,在脸上和话语上都表现了出来。父亲已经不完全是一个纯粹的犹太人,而是非常德国化的犹太人中的中产阶级人士,在对待女儿的态度上,有着欧洲人的特点,挑剔,冷漠,刻板,严肃,当然,作为父亲,毕竟还是父亲,他对待自己的女儿还不至于到残酷的地步。但后母毕竟是后母,她对待尤莉的态度则有些近于苛刻。但尤莉却保持了相当的克制,既不顶撞父亲和后母,也不怨天尤人,或者干脆就这样屈服于命运,而是在长期的家庭劳作者,保持着极为乐观的情绪,形成了坚强、干练、大气、坚韧的性格特点,这不仅使她能默默为父亲和后母做着超过一个女儿能够做的任何事情而毫无怨言,而且使她在对待儿子弗兰茨·卡夫卡的态度上,与其丈夫完全两样,也使卡夫卡对她的感情相当的深。同时,她的这种忍辱负重和接近崇高的利他主义的行为也感染了邻居及其他的人,他们始终认为她的人品、德行都无可挑剔。这种评价与来自她内心的真诚和坚韧,都使她感到相当的欣慰,在某种程度上,也弥补了她过早失去的母爱,尽管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有着某种精神胜利法的意味,也无法和常人眼中的亲情,尤其是母爱相提并论。但是,如果我们就这么认为这个含辛茹苦、忍辱负重的女人是这么一个人,从而为她“盖棺论定”的话,未免不妥。她的这种干练作风,大气的行为和利他主义精神,以及由此得到的认可和赞美,在身边人事中形成的凝聚力,对儿子卡夫卡无私的爱,其实都是一种自我救赎、寻求心理平衡和对缺失的母爱的某种补偿,同时,也是犹太人普遍心理现象的“对立”呈现,也就是对生存处境的忧虑所带来的迎合生存的行为,这些现象和行为共同组成了她极度沉重的心理积淀,当这种心理的积淀到到饱和,那她的表现在行为是稳重的,干练的,从容的,但内心依旧充满了焦虑和失望,换句话说,她只有通过这样那样的忍耐、坚持,并由由此带来的社会或家庭的评价来评判内心,充实内心,弥补缺憾,到达内在心理与生存环境的统一。她的这种性格是比较软弱的,利他主义精神虽然让人赞叹,但说到底,也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她同所有犹太人一样,不可能摆脱时运“赐予”他们的无数磨难,她本性的善良和柔弱,只能通过这样的方式来求得平衡和解脱。这对卡夫卡的影响非常深,而她没有料到,或者根本就不愿意看到的是,她的儿子似乎比她更加焦躁不安,不仅从心理上,而且从外在表现形式上都走到了她最不愿意看到的境地中去了,以至于发展到了几乎与她没多少干系的地步,那是儿子向往的更加独特,别人永远无法插足的世界。从这个层面上来说,她似乎并未有过这样的一个儿子,或者说,她因为有了这个儿子最终被自己抛弃,而不是被儿子和残酷的现实抛弃。这对她来说,是不幸的,但又是幸运的。
后来,这个叫尤莉·洛维的女人嫁给一个叫赫尔曼·卡夫卡的男人。看起来,这是一桩美满的婚姻,男人有了一个为卡夫卡家族传宗接代的机会,女人终于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个家完全可以补偿她在失去母亲后,在父亲和后母的冷漠中失去的东西,特别是在她有了儿女之后,这种感觉和需求都更加强烈,这种强烈的需要表现出来,就是对丈夫的绝对忠诚,对子女无微不至的关怀,对家庭最大限度的操劳。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个家庭之所以还能支撑下去,一个重要的因素就是尤莉作为妻子、母亲和女人的凝聚力,是她的人格魅力从另一个方面帮助赫尔曼撑起了这个家,或者说是直接撑起了卡夫卡们的世界。这与她在娘家的境况极为相似。在母亲去世,父亲又娶了一个女人之后,她和父亲后母在精神上已经疏远,却与五个兄弟保持了相当密切友好的关系与来往,而五个兄弟之间却基本上是:不仅老死不相往来,而且鸡犬之声也不相闻。娘家那个怪异世界,就因为她的存在而使血缘关系保持下来,给当时冰冷异常的人际关系和日益恶化的犹太人的生存景况增添了一丝亮色,也使兄弟们能时时感受到亲情的温暖。看似柔弱的女人却有着联结世界的强大力量,这不能不说是上帝创造的奇迹。
一八八二年九月三日,尤莉·洛维正式嫁给了赫尔曼·卡夫卡,他们举行婚礼的地点是在布拉格旧城广场的一家饭店里。尤莉,这个能干而又安静的女人终于在长期的不安和隐忍中有了一个自己的归宿,她由洛维家族中的一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