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知秋抿着唇看自己被拉住的手。
胡杨氏的手很富态,像刚蒸出来馒头,戴着翡翠戒指,小指绕着一条素净的绢帕,看着很亲切,抓握的力道和方式却带给人尖锐的疼。
“这事老娘去就行,要打要骂随你们!天都要黑了,你们把我儿媳妇带到那什么大人住处,这是安的什么心?欺负我们平头百姓没权没势么?”项沈氏挺身站在冷知秋前面,一把挥开胡杨氏的手。
胡一图怒目圆瞪,喝道:“刁妇!平日里横行街巷也就罢了,敢在本官面前也撒泼吗?本官要带走什么人,是你这刁妇可以讨价还价的吗?撕毁檄文的是冷知秋,本官要带走的也是她,你这刁妇再敢阻拦,本官问你个逆反之罪,连你项家其他人等全部抓了关进大牢!”
随着这一声喝斥,随行的八个皂隶立刻按住腰间缅刀,冲进了项家大门,虎视眈眈,。
三爷爷歪着脑袋在一旁看热闹。
冷知秋扯了扯项沈氏的衣袖,轻声道:“姆妈,我原是要赶紧去沈家庄问问张六,有没有宝贝的消息,这会儿先去见见那八府巡按,您替我去沈家庄跑一趟吧。”
项沈氏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宝贝有人跟着保护,先不急;把张六叫来,好歹能赶去十里长街把儿媳妇给抢回来,不怕那什么巡按大人使坏。
——
胡一图带走冷知秋后脚,项沈氏就叫三爷爷悄悄跟过去看着,随后和项文龙一道急忙赶了马车出城去沈家庄。
十里长街华灯初上。
鸿福客栈底楼大堂上有丝竹靡靡,吃饭的客人不多不少,都是些大富大贵的人物,说话喜欢轻声慢语,倒也不吵闹。
胡一图带着冷知秋上楼,引得这些人纷纷扭头来看。大部分都认得冷知秋,于是不免猜测,项家小媳妇刚出完风头,这天都擦黑了还出门上客栈,是怎么回事?胡一图亲自作陪带人,除了那位巡按大人,还能有谁?
这些人面面相觑,互相递了个眼神:看来,那个背景来历不凡的巡按大人居然就住在这家客栈?
二楼分天、地、人三个等级的客房,天字号上房又有甲乙丙丁戊五个顺序。天字甲等客房就是鸿福客栈最豪华、最宽敞、最舒适的上上房。
胡一图在那上上房门上小心的叩了三下。
门打开来,却是个带刀侍卫,冷冷扫一眼胡一图和冷知秋,便侧身让他们进去。
走到二进暖房,才见到朱鄯正抱着一把琵琶发呆,明知有人进来,他却眼皮也不抬一下。
胡一图不敢打搅他,只将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
“殿下,冷氏带来了。”
看朱鄯没反应,胡一图也摸不着头脑,只好退出去。
冷知秋不会傻到真以为自己是来说檄文的事,也没有胡一图那样的顾忌,因此直接走到朱鄯眼目前,让他即使发呆,也不可能忽略面前一个大活人。
“大人,有什么话要问民妇?”她福身行礼,问。
朱鄯垂下眼皮,也掩去了涣散的目光,手指在琵琶弦上拨动两下,这才开口。“这里没有其他人,现在,告诉我,你的名字,你父亲是谁?”
冷知秋好奇的反问:“您问知府大人,不就全知道了?何必大费周章把民妇请来问这样的问题?”
“我不喜欢打听,我要你自己告诉我。”
朱鄯垂头研究琵琶,根本不看冷知秋,梨花圆凳被他摇得有节奏的一晃、两晃、三晃……随着这节奏,他似乎陶醉在自己脑海里的音乐篇章,却又不弹奏出来。
冷知秋见他如此,便自己起身,淡淡道:“民妇姓冷名知秋,家父冷景易。”
看胡一图对这个什么王的态度,她就算不说,胡一图也会自动自发告诉此人的,所以她想速战速决,看看对方到底什么意图。
朱鄯怔了一下,“冷景易?这名字有点耳熟。”
冷知秋心想一个封王的人,居然对父亲这样的当朝名吏只是耳熟?可真够高高在上的。
不过朱鄯显然不是装作不识,他对冷景易没什么兴趣,又问:“你会弹奏何种乐器?”
一般人熟悉一两种乐器,其他乐器要上手简单吹奏都是没什么问题的,他既然这么问,这个“会”自然就是指精通,其他书友正在看:。
冷知秋希望他快点进入正题,所以不跟他绕弯子。
“民妇愚钝,都不会。”
“不可能。”朱鄯冷笑一声,非常肯定的语气,但也显得有些失望,这才放下琵琶,宽大的锦袖小心地避开琴弦。
他做得行云流水,娴熟自然,像呵护一个多年的知心爱人。
冷知秋耐着性子等他。
然而,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冷知秋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的“我行我素”已经达到了极点,根本不会替别人考虑一分一毫。
朱鄯拍手叫来两个男歌伶,让他们唱一出“华容道”,他则端坐在太师椅上,泥雕木塑的入定,闭着眼睛听曲,再不管冷知秋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