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母抹去了脸上的泪水,说,“你应该多躺一会儿。你这样起来能行吗?”谭蕾说:“妈,我不会有多大事。”谭母说,“你不能逞强啊,青发的刚走,白发的又出车祸,短短半个月里,两条人命,换作是谁也挺不住啊!”谭母哀叹着说,“要不要打个长途电话叫思勇回来?”谭蕾说,“不必了,他才刚走不到十天,又叫他回来,恐怕他经不起这样哀痛的打击。亲人已经没了,他回来人也不能复生,还是让他在南京安心读书,过一段时间才把实情告诉他。”谭母说,“你说的也对,那就过后再告诉孩子了。”
谭蕾强作精神,说,“妈,我想进城去。”谭母说,“进城干嘛呢?你身体这样弱,不能去!”谭母极力阻拦,谭家亲人也都不同意谭蕾进城。但此时谭蕾真想去看看那个同是谭姓本家的谭同岩这个浑蛋是怎么死的,去看看“恶有恶报”的恶棍的下场。但她又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因为方圆五里的美都村都是谭姓一姓。她打小就知道,美都村似乎有一条不成文规矩,就是谭姓人不论谭姓人的是是非非。即使谭姓人在外面杀人放火,烧杀掳掠,十恶不赦,谭姓人也不在美都村内评头品足,多加指责。在有一万人口的谭姓人心目中只有谭姓本家的团结,谭姓一姓的宗亲凝聚力。如果在谭姓人遭遇不幸才去谴责,美都人会认为那是胳膊肘往外拐,反而会受到谭姓宗亲的指责。谭姓人把这叫作“怨生不怨死”,只论功而不论过。因为谭姓就是靠这样的凝聚力,才能在青佛县鼎立一方。何况,像谭同岩是在县里做了大官的谭姓人,美都村人知道谭同岩生前贪污受贿,巧取豪夺,做了许多罪孽,但在谭姓人心目中,谭同岩的死仍然是谭姓人的一个重大损失,一个让美都人失去一个靠山的损失。在这里没有是非观,只有族亲的血缘观。所以,谭蕾不能把谭同岩的死与丈夫和关新众的死有关联的想法告诉谭姓宗亲。这种秘密和奥妙只能蕴藏在她的内心,而不能有丝毫的表露。谭蕾只好隐默无语。
“你歇着吧。”谭母又劝道,“等你弟弟那边报回消息,还有许多事要等着你去料理和操办。”
“通知了新仁村陈家了吗?”谭蕾问。
“去了一个报丧的,已经回来。”谭母说。“陈家比我们还早接到公安的通知。陈家人比我们早走了一步,他们雇了一辆车去。”
“如果陈家人来,你告诉陈家人,陈传书的丧事要操办的厚重一些。告诉陈家人,该花多少钱就花多少钱,钱都由我一人来承担。”谭蕾说着,她觉得陈传书这一生之中就是在临死之前,干了一件令她惊讶叹服和十分漂亮的事。本来,女儿死亡之后,她就想到报仇雪恨,尽管面对的是谭姓宗亲的谭同岩,但她仍认为谭同岩已丧失人性,欺负到她的头上来,让女儿走上自杀身亡的绝路,此仇无论如何她一定要报。但不是这个时候。她现在哀痛在身,还想不出一个报仇的万全之策。她只想到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要慢慢地来,她相信自己迟早能找到报仇的机会。没想,陈传书却瞒着她和大家,捷足先登,这么快就找谭同岩报女儿的仇了。虽然陈传书为女报仇所付出的生命代价太大了,也太惨烈了,但她认为这并不为过。当一个人报仇的火焰在燃烧,他还会去考虑什么后果吗?不管怎么说,谭同岩葬身楼底,女儿被奸惨死的仇总算报了,女儿死可瞑目!谭蕾对谭母说,“要给陈传书选一块面积很大的墓地,我要厚葬陈传书!”
谭母说,“你忘了,不让厚葬的,都要去火化。陈传书是国家干部,更不允许土葬,丧葬的事公家会出面办理。”
“火化就火化。”谭蕾说,“我不要公家出面办丧,这次我要亲手主持陈传书的葬礼。最起码,要给他请两支鼓乐队和两支西乐队。”
就在谭蕾和谭母说话的当儿,谭蕾的弟弟谭聚利和两位同去的谭家人已经回到谭家。进门后,谭聚利告诉谭蕾说:“姐姐,我们一行和公安去到现场,县殡仪馆的车早就停在那里,传书和司机关新众的的遗体早就上了殡车。公安只让我们看了看,并带我们去看打捞在河岸边的那辆已砸得稀巴烂的越野车和出事地点。我们提出要把尸体运回来,公安不让。桃阳镇政府也去了许多人,有书记和镇长,他们说此案由县里一手撑办,连镇里也不允许插手。我们看过之后,公安叫我们在一张车祸事故勘察报告书上签名。我们签了名,殡葬车就开走了。一个自称是副县长的说,不许车祸家属在外面说三道四。殡葬火化的事,不让一个死者家属到殡仪馆吊唁,骨灰盒也不许家属带回,都由县公安局直接处理。他们意思是不能扩大影响。我们没法,也不知道此案葫芦里卖着什么药,公安就把我们载回来了。”
谭聚利接着补充说:“那些公安对我们好像很凶,连我们要多看一眼陈传书的遗体都不让。那些当官的还叮嘱我们和陈家人,回去以后如果有人问起死因,一律要说是车祸,是司机晚上开车,精力不集中,车翻进悬崖河涧,车毁人亡。如果我们多嘴多舌,就要追究我们的责任。”
谭蕾听着似乎明白了什么,一阵哀伤袭来,她坐在床沿上气不接下气,胸膛里像压着一块沉重的巨石,一句话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