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我一疏神,他就能脱离我的控制。
应该都走完了吧!我的双臂已经酸软地无力再握住手中的长矛。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空空的,只剩下一个人。是小安,他竟没走。
我的手一松,长矛“当”地一声落在地上。身边仍然跪着廖可珍,她正在低声啜泣。我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小安的身上,小安也静静地注视着我。我们两人对视了半晌,若一定要死,便一起死吧!
我在心里想。我想小安也是这样想的吧!
薛平贵淡淡地说:“那个男人就是李从安。”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带一丝感情,如同在叙述一件与自己全不相干的事情。
他从腰间拉下那枚玉佩,用力抛在地上。玉佩落在地上,便碎成了两半,“你们走吧!从此以后你不再是我的皇后,我也不再记得那年长安飞雪中的梅花仙子。走得远远的,不要再让我看见你们。”
他勒转马缰,向皇宫打马奔去。
他竟会放过我们,这是我始料未及的结果。
我松了口气,满怀喜悦,终于,我可以和小安一起远走,再也无人阻拦我们。我伸出手,小安也伸出手。我知道我要做一个动作,我要向着他飞奔过去,扑入他的怀中,然后跟着他离开长安,去西凉也好,哪里都好,找一个再无人能够找到我们的地方,过安安静静的生活,直到我们发丝如雪,慢慢地衰老,然后死去。这一切听起来平淡,却是我一直梦寐以求想要达到却无法达到的境地。
我的脸上开始绽放出笑容,十八年来,我第一次如此喜悦地笑。玳瑁,原谅我,我不能再遵守对你许下的诺言,我宁可做一个失信的人,因为我要小安。
我抬起腿,要向小安飞奔过去。但是,我忽然感觉到胸口一凉,全身的力气便陡然消失了。
我疑惑地低下头,胸口长出了一段刀尖。我回首,在我的身后,廖可珍咬牙切齿地站着。她手中握着一把来历不明的长刀,可能是她刚刚从卫兵的身上偷来的。她紧握着那把刀,恶狠狠地盯着我。
刀从我的背后插入,由我的前胸透出,我知道这一次,我是真真切切地要失去我的生命了。
我忍不住笑了。
人生真是一场闹剧。当我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死之时,我却怎么都死不成。现在我不想死,很想活下去,却莫名其妙地就死了。
廖可珍的声音如同某种金属,尖锐而刺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绝不会让你们两人在一起,绝不会!”
我转头望向小安,他正向我奔来,将我抱入怀中。他并没有流泪,只是忧伤地看着我,然后他问:“可珍,为什么?”
廖可珍松开手中的刀柄,后退了两步,跪倒在地,以手掩面,失声痛哭,“我恨你们,在你们的世界里从来容不得任何一个旁人。我嫁给你十几年,你却从来不曾看过我一眼。当你看着我的时候,我知道你看到的人是她。甚至连你和我欢好之时,口中叫着的也是她的名字。你怎么可以如此待我?十几年的时间,都不能让你忘记这个女人吗?我到底是什么?我在你的心里到底是什么?”
小安满脸歉意,“可珍,对不起,我真的想爱你,我曾经无数次下定决心忘记宝钏,我却做不到。我很抱歉。”他说。
然后他抱紧我,握住我背后的刀柄,他在我耳边低声说:“宝钏,你放心,我不会再离开你。”
他用尽全力将那刀柄向里插进去,于是本已经透过我胸口的刀尖便深深地刺入他的胸口之中。
我感觉到他温热的血与我的血混在一起,慢慢地融合,再也无法分开。他紧紧地抱着我,那一把致命的刀将我们两人紧密地结合起来,用生命结合起来。刀所串起的不仅是死亡,还有我们十八年来苦苦相守绝望的爱情。
身后传来廖可珍尖锐的惊呼声:“不!”
当一切来临以前,我们谁都不曾想到,结果竟会是这样的。
我们倒在地上的时候,城中的梨花被风吹起了。我看着天空之中悠然飘飞着的花瓣,想起十八年前那个飞雪的冬季。
我说:“小安,你看这飞花,像不像飞雪?”
他亦抬头望着天空,然后他低声在我耳边道:“小丫头,你很美,就像是梅花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