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八年过去了。
八年之中,一切如故。换了皇帝,换了皇后,王家更形显赫。
我住在土窟之中,并非一定要住在这里,只是住得习惯了。二姐可以给我一座宅第,我不必再一无所有,但我还是选择继续在此处栖身。
每天,我都会到武家坡前站上一会儿,说是等待也罢,说是散步也罢,反正就是要去转上一圈的。小安有时会陪我站上一会儿,有时就会说觉得气闷,然后便骑着他的白马落荒而去。
这马早已经不是多年前的那一匹了。那匹早就老死,他却又找了一匹模样生得一样的。
他每天早上和晚上都会来看望我,如同点卯般的准时。我们相敬如宾,不再交欢。
说一些闲话和笑话,也会说到朝中微妙的局势。
廖可珍无法再怀孕,她和我一样,被玳瑁夺去了生子的能力。她不来打扰我们,眼不见为净。反正小安到了晚上就会回府,从不在我这里过夜。
八年后,西凉的军队到来以前,我首先见到的并非是薛平贵,而是玳战。
那一天,是秋高气爽的深秋。天气已经很冷了,阳光却好得出奇。
我坐在武家坡前那棵大槐树下面,一片片地捡起地上的落叶。小安刚才如同一阵风似的地跑过来,抛了一串珍珠项链在我的怀里,又一阵风似的跑走了。我拿起项链在太阳低下观看,光影印在珍珠圆形的躯体周围,偶尔反射七彩光晕。
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却还是很孩子气。
我不知他为何不再纳妾,他曾经如此渴望得到孩儿。或者,连他自己都放弃了。
玳瑁,十八年来,她一直静静地站在旁边凝视着我们,从不曾有一刻离开。
放下项链,我看见不远处那个绿衣的女子。她安静地凝视我,似已从前世到今生。
我的头脑一阵晕眩,我用力眨眼,她仍然站在那里,如同飞雪的精灵。
我的全身逐渐冷下去,冷得不再有一丝温度。“玳瑁!是你吗?”
她轻巧地笑了笑,脆生生地回答:“我叫玳战。”
我高悬的心总算落了回去。玳瑁不会这样笑,她即便笑的时候也冰冷如雪。但这个女子却不大一样,她一笑起来,便仿佛是飞雪中的阳光。
她说:“你叫王宝钏吧?”
我点头。
“我在西凉就听说过你的名字了。据说你是京城中著名的美人,而且才艺超群。”
在西凉就听说过我?我有些疑惑,难道我真的已经著名到连国外的人都知道了吗?
“你从西凉来?”
她不动声色地笑笑:“我是玳瑁的妹妹。”
我不由起身,玳瑁曾经说过她是公主,玳瑁的妹妹也便是公主。我迟疑着不知是否应该下拜,她是敌邦的公主,忽然出现在武家坡,这件事说起来都有些匪夷所思。
她却拉我坐下来,亲亲热热地说:“和我说说我姐姐的事情吧!我只知道她死了,却连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慢慢地讲起十八年前的往事,讲起那双雪地里赤着的玉足,讲到玳瑁对小安孤注一掷的爱情,乃至于那匹红鬃烈马。她用心地听着,忽然问:“你是那个时候才认识薛平贵的吗?”
我摇头,“我早就见过他了。”那个上元节的清晨,我曾经在相府家的街口见到昏迷不醒的薛平贵。
然后我便停了下来。
玳战焦急地问我:“然后呢?我姐姐是怎么死的?”
我下意识地隐瞒了我所看见的情形,事实上那也并非是我所看见的。我不知那一刻是灵魂离体,还是与玳瑁之间的心灵相通,我也不知我所看见的是否就是事实,但是我确实看见了平贵杀死玳瑁的情形。我说:“我赶到那里的时候,看见玳瑁倒在雪地里。她一直没有告诉我是谁杀了她,到死也没有说。”
“就这样?”
“就这样。”
玳战满面狐疑,“你真的不知道是谁杀了我姐姐?”
我心虚地低下头:“我不知道。”
我并不知道我那时的神情更加引起了玳战的怀疑,她为了玳瑁之死一直明察暗访,派遣了许多奸细前来长安。她淡淡地说:“听说你与楚王之间十分要好?”
她用了一个古怪的词“要好”,我有些错愕,抬头注视她。她说:“姐姐喜欢楚王,你也喜欢楚王,但楚王喜欢谁呢?”
楚王喜欢谁?我苦笑,小安他……心里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呢?
她忽然展颜一笑,似乎不想再纠缠这个问题。“姐姐住在哪里?妹妹从西凉来,无处栖身,只怕要打扰姐姐数日了。”
我有些汗颜:“只怕我住的地方太简陋,妹妹无法忍受。”
她笑笑:“既然姐姐可以忍受,我又有何不能忍受的?”
我拗不过她,只得带她回土窟。她乍见到我居住的地方,虽然努力忍耐,眼中还是不免现出惊讶的神情。“姐姐这么多年来一直住在这里?”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