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子弟江湖老,红粉佳人两鬂斑,三姐不信菱花照,容颜不似彩楼前。
梅花开的时候,天上的飞雪便有了灵魂。
我初次见到玳瑁是在大姐夫齐王李从检的宅第之中。
我承认,我自小就不能算是一个听话的好孩子。身为相爷的女儿,本应该温柔贤淑,知书识理,琴棋书画、针黹女红,样样咸通。
与普通的官家小姐相比,上面提到的种种技艺,我确已全部精通。不仅如此,我还能烧一手好菜,逢年过节之时,若遇上我心情大佳,便会下厨去露上两手。
每次父亲母亲吃到我烧的菜,都会心花怒放,将我的种种不是,抛诸脑后。
所谓之种种不是,归根结底,不过是一条,就是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娴雅淑静的女子。从七岁开始,我便学会了从家中出逃。
那一年的雨季,雨下了几天几夜,还没有一丝放晴的迹象。我坐在檐下看雨,手中的裙带绕了又绕,缠了又缠,变幻成了蝴蝶结、百花结、同心结、连环结……我幽幽地叹了口气,轻轻一拉,结便松落,仍然是那条一平如水的裙带。
百无聊懒四个字大概是对于我心情最贴切的描述。所谓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几乎便是牢狱般的生活。名义上我是官家小姐,事实上不过是众多丫环奴仆严密看管下的一个囚犯。
我也不知叹了多少口气,雨仍然淅淅沥沥地下着,难道是天神们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因而无休止地哭泣,想要用泪水淹没整个尘世吗?
我的小脑袋因为无聊而变得更加活跃,东拉西扯地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在此时,我看见一个丫环聂手聂脚地爬上了不远处缕花的围墙。
许多年后,我仍然会想起那个不知姓名的丫环。她的蓦然出现也许便是上天对我的一个启示,抑或只是宿命开的一个无聊的玩笑。若我那一天不曾见到她,也许我的一生便会改变。
我仍然会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压抑着满怀的蠢蠢欲动与不安于室,最终嫁给一位门当户对的王孙公子,锦衣玉食地度过我平淡无奇却华丽尊荣的余生。
也许会生几个小孩吧!到了年长之时,子孙满堂。那样的生活,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幸福,只可惜,我却轻易地放弃了。
偶尔我也会想,那个丫环到底是否真的存在过?她或者只是我童年时梦中的一个幻影,不过是我杜撰出来的角色。
我看着她轻巧地爬上围墙,缕花的墙壁助了她一臂之力。她站在围墙上回首,若有所思地扫视着这片庭院,目光在雨丝之中深入浅出,最终落在我的脸上。
她对着我微微一笑,笑意之中有说不尽的蛊惑与引诱。我便立刻飞奔而去,完全不管淋漓尽致的雨水打湿了上等丝绸所制的衣裙。
我站在围墙下面抬首望着她:“你要去哪里?”
她伸手指了指墙外:“到外面去。”她那平平常常的“到外面去”四个字,落在七岁的我耳中,却似是命运的谶语。到外面去,我感觉到自己跃跃欲试的心情,如同洪水拍岸,到外面去……
我手足并用,爬上围墙。她在墙上格格地笑着,伸手扶着我。我看见即便是在雨中也仍然人来人往的市集,她说:“看见了吗?那才是生命。”
身后生活了七年的庭院,忽然变成了雨中一片黯淡无光的落叶。我们从墙上跳了下去,重重地摔倒在泥泞的地面上。
我皱着眉坐起身,揉着有些疼痛的脚踝,但这个细节并没有影响我的心情。我爬起来的时候,看见身上丝绸的衣裙染满了泥泞。
“别怕!没有人是一尘不染的。”她说。
她拉着我的手在街道上跑过,路上撑着伞的行人都不由驻足观看。我尖声笑着,用力踩着污泥。冰冷的雨水夹杂着泥水溅在我的身上,我却有莫名的快意。
我们跑过了半座城市,然后她停了下来。“我要走了。”
我一下子感觉到失落,“你去哪里?”
她神秘地微笑:“我要去找心爱的人了。”
“心爱的人?”
“逃离相府就是为了与他见面。我要跟着他离开这个地方,到一个新的城市去,开始新生活。以后你都不会再见到我了。”
我怔怔地看着她,“相府的生活不好吗?”
她悠然笑笑:“相府的生活当然好,只是对于一个女人来说,再好的生活也比不上与真心相爱的人在一起。只要能与他在一起,就算乞讨为生,我也心甘情愿。”
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安五月的丝雨中,如同从未出现过,不过是长安雨季的一抹幻影。我抬头望向天空,全天上的雨似乎正在倾注在我的身上。我打了个冷战,垂头丧气地走回相府。
在丫环们的惊呼声中,我昏倒在地,并大病了一场。
那场病使我在床上躺了两个月之久,因感染肺炎而险些夭折。病愈之后,我如脱胎换骨的精灵,眼中所见,脑中所想,无非是高墙外的世界。还有,那个丫环临走时说的话:心爱的人!
从此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