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电有橘黄有碧蓝,她亲眼见过它圆溜溜地在马背上滚。她还说,大块的泥淖叫沼泽,小的只有一口井大,远看像草地上长了个黑痦子,那叫地眼,也陷过人。她突然住了口,觉得这样滔滔不绝有点巴结讨好的意思。对他有口无心的提问,她过分认真了。他根本不属于那种爱大惊小怪无胆无识、没见过大世面的傻小子。
俩人都静了下来。
再静一会儿他就得走了。于是她说:“你看,我那匹骑马腿感染了,马也会相互咬架。我拎水要跑两里地。”他没有迟疑,一迟疑反而不对劲。“来吧,我带你两里地。”事后她想,马腿真的感染了吗?她坐上他的黑马时感到一下攀得太高了。他隔着她身体去握缰绳,胸脯隔一会儿碰一下她的背。在溪边她下了马,黑色顿河马纤长的腿从冰上一踏而过。没有说再见之类的话,更没有表示再见的愿望。
他们相互没有留下名字,任何线索都没给对方留下。似乎都感到没那个必要。当他跑出一段路,想喊声再见,想回望一眼饱饱眼福,但她却用脊背朝他。她认为不必目送他,这是一种她妄想高攀的人。既是如此,不必再将一份痴心白白拖长。他一再回头,始终只看见一个僵立的背影。他却看不出那薄情背影的多情。他想,只要她转过身,他就勒马。然后彼此留下点什么凭据,以免在以后无尽的岁月中失散,永无重逢之日。但他们谁也不先回心转意,自己将自己消失了。
从此牧马班的姑娘们都发现,只要是个阳光融融的冬日,小点儿势必坐在帐篷门口,将两脚伸进阳光里取暖。她捧本巨大的书,专心地读,但她们觉得她在等什么,确切地说,似在期盼谁。她那本书一页不曾翻动。
她自然在默默地等。两年里等得多么苦,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们的帐篷已迁移无数次。她以为以同样的姿势坐等,就能把他等来。她希望那一天再重复一次,哪怕一模一样。她不仅以心来等,并也以身体在等。她自从见了他,便再不与兽医幽会。她推托、躲避,一次次掐灭欲念的鬼火。她对班里每个姑娘都充满羡慕,她们虽不美却离罪恶那么远。她开始洁身自好,企图在未可知的将来,能奉献一具不算太脏的躯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