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压抑著激动的声音抱怨住房紧张,抱怨买不到好的电视机,抱怨工厂里管理僵化,但提到国家的航天成就和军队时,又带著自豪。叶瀟男静静地听著,偶尔附和或提问,勾勒出更立体的民间图景。
列寧格勒给了索菲亚更强的衝击。这座她求学的城市,涅瓦河、冬宫、艾尔米塔什博物馆熟悉的景物唤醒了更清晰的记忆,也带来了更深的物是人非之感。
她的表亲,那位名叫伊万的老教授,住在大学分配的狭小公寓里,书籍堆满了每一个角落。
见到索菲亚,老人激动得老泪纵横,紧紧拥抱这个“流落海外”的侄女。
他的妻子,一位温和的中学教师,则对叶瀟男这个“香江来的资本家”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在伊万教授家那顿简单的晚餐(黑麵包、红菜汤、土豆泥和珍贵的罐头鱼)上,叶瀟男依然是安静的倾听者。伊万教授谈艺术,谈歷史,谈他那些无法公开展出的“不合时宜”的画作,言辞谨慎,但眼底深处有不甘和忧虑。
他的儿子,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则对叶瀟男带来的日本电子计算器爱不释手,並隱晦地询问香江能否买到更先进的科技杂誌或设备手册。
叶瀟男谨慎地回应著,表示可以帮忙“留意”,並“出於文化交流的友谊”,將那个计算器和几盒好烟作为礼物留给了他们。他没有做出任何承诺,但建立了初步的、基於物质稀缺和对外界好奇的联繫。
在列寧格勒期间,叶瀟男以陪同索菲亚写生为名,去了更多的地方。他看到了更严重的物资短缺,也看到了在破败表象下,这座城市深厚的文化底蕴和知识分子群体中涌动的、压抑的思变暗流。
在一次参观某大型机械厂(以考察工业画题材为藉口)时,他注意到那些庞大但技术明显落后於时代的设备,以及工厂负责人谈及“技术升级”和“外匯”时那种渴望又无奈的神情。
索菲亚完成了她的心愿,在故乡的土地上画了几幅写生,见了她想见的亲人,儘管心情复杂,但那份思乡之情得到了部分慰藉。她变得沉默了一些,但眼神中多了某种沉淀下来的东西。
叶瀟男的收穫则是无形的,但可能更为重要。他亲身感受到了这个庞大帝国的肌体:表面的强硬与內里的虚弱並存,体系的僵化与民间的活力(儘管被压抑)同在,对西方技术的渴望与意识形態的禁錮相互撕扯。
他看到了潜在的“需求”——不仅仅是消费品,更是技术、信息、乃至某种打破僵局的“活水”。他也看到了巨大的风险——无处不在的监视、严苛的外匯和贸易管制、不可预测的政治风向。
离开苏毛的前一晚,在列寧格勒宾馆的房间里,索菲亚靠在叶瀟男肩上,望著窗外昏暗的街灯。
“谢谢你,叶。”她轻声说,“陪我回来。这里和我想像的不一样,但又好像还是它。”
“变化是永恆的。”叶瀟男揽著她,“重要的是,你回来了,看到了,了却了心愿。”
“你呢?”索菲亚抬头看他,“你看到了什么?除了陪我。”
叶瀟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看到了一个巨大的、沉睡的,但內部正在发生某些化学变化的市场。看到了高墙,也看到了高墙上可能存在的缝隙。看到了很多未来的可能性,虽然还很模糊,风险也很大。”
他没有细说,但索菲亚似乎明白了什么。她不再追问,只是更紧地靠著他。“无论你想做什么,小心些。这里很复杂。”
“我知道。”叶瀟男吻了吻她的额头。
回程的飞机上,叶瀟男闭目养神,脑中却在飞速整理此行的见闻和思绪。
直接贸易?短期內几乎不可能。苏毛僵化的外贸体制和西方禁运()清单是巨大障碍。但间接的、民间的、以物易物或通过第三方的“灰色”渠道呢?
苏毛急需轻工业品、电子產品、食品甚至药品,而他们拥有西方需要的能源(石油、天然气)、原材料(木材、矿產)以及一些特殊的、西方难以获得的工业和技术產品(尤其是某些军事或航天相关的次级技术或材料,虽然风险极高)。
或许,可以从一些“非敏感”的领域入手?比如医药?
苏毛的医药工业偏向重军事和基础保障,高端民用药品和保健品稀缺。叶氏药业的“五强丹”这类產品,如果能够以某种方式进入,会不会有市场?
当然,这涉及到极其复杂的审批、货幣兑换和渠道问题。但需求是显而易见的,那些特权阶层和对外界有所了解的人,会对健康有更高的追求。
又或者,像伊万教授的儿子那样的工程师,他们对西方技术信息的渴求,本身是否可以成为一种“商品”?
通过隱秘的渠道,提供一些非核心的、公开或半公开的技术资料、期刊、样本?这同样危险,但利润可能惊人。
还有那些在黑市上游荡的“法外经济学家”和有著各种门路的“关係人士”,他们或许可以成为未来的“触手”。
叶瀟男摇了摇头,將这些还显得粗糙和危险的念头暂时压下。
现在还不是时候。时机、渠道、保护伞都远未成熟。这次旅行,最大的价值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