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装满画具和作品照片的大箱子。
飞机穿越欧亚大陆,窗外的景色从葱绿变为广袤的深绿与土黄交织。索菲亚一直很安静,大多数时间望著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当广播通知即將进入苏毛领空时,她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叶瀟男握住她的手,发现一片冰凉。“別怕。”他低声说,“我们现在是客人,是来自香江的艺术家和她的丈夫。记住这个身份。”
索菲亚深深吸了口气,点点头,努力让自己放鬆下来,但眼神里的复杂情绪並未完全消退。近乡情怯,何况是这样一个离开了多年、且经歷了巨大个人和环境变迁的“故乡”。
莫斯科谢列梅捷沃机场,1980年的秋天。
灰濛濛的天空,巨大但透著粗糲感的苏式建筑,穿著灰蓝色制服、表情严肃刻板的边防和海关人员,空气中有一种淡淡的煤烟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一切与香江的繁华、精致、快节奏截然不同,仿佛瞬间倒退了几十年。
过关的过程漫长而严格。每一份文件都被反覆查看,索菲亚的绘画工具被打开仔细检查(幸好没有违禁品),助理携带的少量美元和外幣兑换证明被核对了许久。
海关官员那怀疑一切的眼神,让索菲亚刚刚平復的心情又紧张起来。
叶瀟男始终保持著平静、礼貌但稍显疏离的微笑,用缓慢但清晰的俄语回答著问题,强调他们是应“文化交流”的模糊邀请而来探亲访友的艺术家夫妇。
或许是索菲亚的苏毛护照(已过期,但仍有歷史效力)和艺术家的身份起了作用,或许是他们香江的居住证明和还算体面的穿著显得不像寻常“资本主义渗透分子”,经过近两个小时的盘查,他们终於被放行。
走出海关大厅,吸入外面带著寒意的空气,索菲亚有种虚脱的感觉。
按照事先极不靠谱的“联繫”,本该有人来接机,但机场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並没有看到举著牌子的人。叶瀟男並不意外,他示意助理去打电话,自己和索菲亚在寒风中等候。
眼前是典型的苏毛街景:方盒子般的拉达、伏尔加轿车驶过,行人穿著款式单调、顏色黯淡的大衣,步伐匆匆,脸上大多没什么表情。
商店的橱窗陈列简陋,排队的人群在街角隱约可见。巨大的红色標语和政治宣传画在建筑上隨处可见,与香江的霓虹gg形成刺目的对比。一种无形的、压抑的秩序感笼罩著一切。
索菲亚看著这一切,眼神迷茫。记忆中的故乡,似乎被罩上了一层更厚、更灰的滤镜。
助理好不容易打通了电话,辗转联繫上了那个“中间人”。又等了將近一个小时,一辆老旧的伏尔加轿车才姍姍来迟。司机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某“文化交流协会”的工作人员,態度不算热情,但好歹完成了接人的任务。
车子驶向莫斯科市区。街道宽阔,建筑宏大,但大多显得陈旧,缺乏维护。隨处可见排队购买日常用品的人群。
索菲亚贪婪地看著窗外的街景,试图寻找熟悉的痕跡,但更多的是陌生。叶瀟男则默默观察著一切:物资短缺的跡象,基础设施的老化,人们的精神状態。这些细节与他脑中的歷史认知相互印证。
他们被安排住进了“乌兰饭店”——一座史达林时期风格的宏伟建筑,內部空间高大,装饰带著厚重的歷史感,但设施陈旧,服务僵硬。
房间还算宽敞,但暖气不足,热水供应时断时续。索菲亚对这里似乎有些印象,但记忆已经模糊。
接下来的几天,在索菲亚那位並不热情的“嚮导”陪同下,他们开始了在莫斯科的行程。参观特列季亚科夫画廊,漫步红场和克里姆林宫外墙,乘坐古老而缓慢的地铁。 索菲亚沉浸在艺术与回忆中,而叶瀟男的观察则更加冷静和全方位。
他注意到商店里空空如也的货架和外面长长的队伍;注意到黑市贩子在街角隱秘的交易;注意到宾馆里那些试图用伏特加、鱼子酱或军工纪念品与外国游客换取牛仔裤、口香、录音机甚至美元的服务员和“閒杂人员”。
他也注意到,在那些宏伟的科研机构和高墙大院附近,出入的车辆和行人带著一种不同的、资源充裕的气息。
他尝试用隨身携带的美元(严格来说是外匯券)购买一些东西,立刻感受到了那种“特殊待遇”。在专门为外国人服务的“小白樺”商店里,商品种类相对丰富,价格以外匯券计算,与卢布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卢布在黑市上的匯率低得惊人。这种双轨制,以及普通民眾对西方消费品近乎饥渴的嚮往,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索菲亚终於联繫上了她在圣彼得堡(当时仍叫列寧格勒)的一位远房表亲,一位在大学里教授美术史的老教授。通过几次艰难的长途电话(线路糟糕,杂音极大),对方表示欢迎他们前去。这给了他们离开莫斯科的理由。
前往列寧格勒的火车是夜班车,包厢陈旧但还算乾净。同包厢的是一位去出差的工程师,起初很警惕,但在叶瀟男递上一包万宝路香菸(硬通货)后,话匣子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