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却又觉得自己亵渎了,他觉得自己像个误闯入圣殿的小丑。脚下是光洁神圣的地板,眼前是值得仰望的静谧身影,而他自己,却还带着一身从泥泞巷弄里沾上的污渍和不堪的过往。佩服是真心的。
在她清晰讲解题目的那一刻,在她点出他错误的那一瞬间,那种对于智性上的折服,做不了假。
所以,后悔也是真心的。每一次回想起储物柜前那桶刺眼的油漆,想起自己当时的盲从与恶意的宣泄,真的觉得好恶心。但是……
这声“但是"后面是什么,连他自己也说不清。是意识到两人之间隔着不仅仅是成绩单的鸿沟?
还是隐约预感到,有些错误一旦铸成,就像泼出去的水,无论多么懊悔,也无法让地面恢复干爽?
他猛地收回了视线,也像是强行掐断了脑中纷乱纠缠的思绪。少女已经重新拿起那份待整理的试题,迈克没有再说谢谢,只是轻轻走了出去,不敢打扰她了。
就在工作时间接近尾声,一个看起九年级的男生突然走进了这间小办公室。艾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身形有些单薄,手里紧紧捏着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眼神里带着点怯生生的期待,又有些不安。
他小声开口:“请问霍夫曼先生不在办公室吗?我刚刚敲门没人应。”眼前的男孩有一头微卷的棕色头发,鼻梁上架着一副略显老气的黑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却透着一股少见的聪慧。艾拉总觉得他有点眼熟,好像在剧里哪个片段见过,一闪而过的那种。可能靠奖学金进来的,她猜。
温特沃斯虽然是有钱人的天下,但每年也会破格录取少数天赋异禀但家境普通的学生,要求是必须维持优秀的成绩,否则奖学金随时会被收回。艾拉放缓了语气:“霍夫曼先生可能临时有事走开了,你有什么东西需要转交吗?”
男孩像是松了口气,又有点紧张地把手里的报告递过来:“这是我的一份课外学习报告,关于傅科摆的一些计算和误差分析。霍夫曼先生说写好了可以拿给他看看,能拜托你见到他,转交一下吗?”傅科摆?课外研习?艾拉眉梢微挑。
谁说美国人不卷,美国人可太卷了啊。
九年级的学生,已经开始主动研究这个了?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物理入门课的要求。
“没问题,我会告诉霍夫曼先生你来过。"艾拉点点头。“太感谢你了!"男孩脸上瞬间绽开光彩,那是一种被认真对待时才有的明冗o
然后他侧身去调整书包肩带,准备离开。
艾拉看见了。
男孩的手腕上,有一块边缘泛着青紫色,中心透着深红的严重瘀伤。运动受伤和意外磕碰再正常不过,温特沃斯的体育课强度不小,艾拉自己也时不时撞出几块瘀青。
但眼前的伤痕,形状太奇怪了。
带着一种人为施加的痕迹,指腹的轮廓隐约可辨,仿佛被某种力量死死箍住又用力拧过。
男孩似乎并未察觉自己无意中暴露了什么,告别后就匆匆离开了。此时,艾拉已经完全想起来了,怪不得觉得眼前的男孩很眼熟,因为这是第一季第七集的剧情,那一集画面色调突然变得阴间。【夜晚空无一人的图书馆自习区,一个瘦削的男孩猛地从角落里站起来,对着空旷无人的自习区,用尽全身力气嘶喊:“我不是宠物!我不是你们养的玩意!听见没有!我不是!”
镜头猛地推近,给他泪流满面的脸一个长达两秒的特写,然后画面被冷酷地切断了。
下一瞬,镜头切换。光线变得温暖奢华,背景是铺着厚厚地毯,挂着油画的高级学生休息室。
三个十二年级男生陷在沙发里,松弛得像是长在这块垫子上。其中一个正用小勺搅动杯里的咖啡。
叮当,叮当。慢条斯理。
其中一位对旁边的同伴笑眯眯地说:“看,我们收藏家俱乐部的小天才,怎么就这么想不开,退学了呢?真是扫兴。")其实收藏家俱乐部在剧情里从没有被正面解释过。只知道,这是温特沃斯最恶劣的那批公子哥组成的。
不是兄弟会,兄弟会至少需要申请也需要筛选,更需要遵循一套体面的规则。
收藏家俱乐部不需要。
它只是一张心照不宣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收藏的不是名画古董,不是跑车名表。是人。
是那些凭借惊人天赋获得奖学金却无依无靠的寒门学子,那些在温特沃斯的镀金丛林里,像误入狮群的羚羊一样的年轻人。公子哥们的乐趣在于驯化。
服从性测试一一从最简单的“帮我买杯咖啡"开始,到让新生穿着可笑的服装在走廊里走一圈,到在派对上当众表演取悦宾客。每一次拒绝都会被温和地提醒,你的奖学金名额,可是我们家给学校捐的那栋楼换来的呢。人格侮辱一一被起外号,以帮助你融入的名义,尊严被一点点剥下来,还要道谢。
直到这些本该在任何地方闪闪发光的少年们彻底失去棱角,变成宠物。当然,作为一部主流频道播出的青春剧,《温特沃斯往事》的笔触必须有所保留。
它不会像真正的黑暗现实题材那般,去刻画那些特权阶层的残忍细节,大多数罪恶行为隐藏在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