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个粪叉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他穿得极破,身上的棉袄露着黑乎乎的棉絮,腰里扎着根草绳。
看见这么一大队人马,老头没跑,也没喊。
他只是停下脚步,浑浊的眼珠子在队伍里扫了一圈,然后默默地转过身,背对着队伍,依旧去叉那一坨被冻硬了的野狗粪。
在这乱世里,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老乡。”
陈墨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个在黑土洼没舍得吃的冷窝头,轻轻放在了老头的筐里。
老头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是把腰弯得更低了,象是要给这片土地磕头。
“前头……平安。”
一个沙哑得象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声音,从老头嘴里飘出来。
只有这四个字。
陈墨点了点头,没说话,挥手让队伍继续前进。
这就是民心。
不需要动员,不需要口号。
在这个快要饿死的冬天里,一个拾粪的老人,用他唯一能做的方式,为这支队伍送行。
日头终于爬上了树梢,惨白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
远处,三官庙那坐标志性的土岗子,终于出现在了视线里。
它孤零零地立在平原上,象是一座荒坟。
但陈墨知道,在那荒凉的表皮下面,藏着几千颗滚烫的心,藏着这冀中平原上最后的火种。
“到了。”
张金凤一屁股坐在雪地上,那条伤腿疼得他直抽凉气。
“这他娘的,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队伍里并没有欢呼。
大伙儿都累得脱了形,一个个互相搀扶着,踉跟跄跄地往那土岗子下面挪。
地道口被推开了。
一股子混杂着煤烟味、汗酸味和烂菜叶子味的暖气,扑面而来。
这味道不好闻,甚至有些冲鼻。
但在此时此刻,对于这些在冰天雪地里跋涉了一夜的人来说,这就是家的味道,是活着的味道。
王成政委早就接到了消息,带着人等在洞口。
看着那一车车运进来的棉絮和药品,这位独臂的汉子,眼框湿润了。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走到每一个战士面前,帮他们拍去身上的雪花,帮他们正一正歪了的帽子。
“快,进去。姜汤熬好了,热乎的。”
王成政委的声音很轻,象是怕惊醒了什么。
陈墨是最后一个进洞的。
他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这茫茫的雪原。
雪地上,那一串串杂乱的车辙和脚印,正在风雪中慢慢变得模糊。
他想起了那个黑土洼的顺子,想起了那个拾粪的老头,想起了那个被剥了皮的老槐树。
这片土地,太苦了。
苦得连雪都是涩的。
但只要这地底下还有人,只要这地道还通着,这片土地就不会死。
“先生。”
二妮从洞里探出头,那张大黑脸上挂着憨厚的笑。
“快进来吧,俺给恁留了一碗最稠的粥,里面还有俩红枣呢。”
陈墨收回目光。
“来了。”
他弯下腰,钻进了那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一刻,外面的风雪被隔绝了。
地道深处,几盏昏黄的油灯在跳动。
那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这漫长的寒冬。
那里有正在纺线的妇女,有正在擦枪的战士,有正在读书的孩子。
那就是冀中的魂,埋在土里,却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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