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在床边,在丰腴皮毛衬托下,青白得如同长在久不见天日的病鬼身上。
他愣愣站在门口,不敢相信,众人的悲痛似乎无法感染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茫然的不知前路,好像夜行之人猛然见到璀璨灯火,却在最接近光亮的那一刻,灯火熄灭。
不由让人怀疑这一切是否都是一场大梦,醒来才是一无所有的人间。
然而下一刻暴怒质问打破他怔忡。
“你为什么才到!你知不知道他等了你多久!哪怕只早一刻!只差这一刻他就能安详的走了!”
呼延巴娜双目赤红拽住楼慈衣襟将他甩到应灵徽床前,愤怒过后是无边无际的痛苦。
她手指颤抖,声音悲不能自已,指着应灵徽问楼慈:“看见了吗他死不瞑目!”
嗓音哽咽:“哪怕你并非真心爱他,可你怎么忍心让他含恨而亡!他待你如同发妻啊!你怎么舍得?!”
一个“死”,一句“亡”,将楼慈不切实际感彻底打碎。
他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而面对十一娘的尸体,他没有痛极悲极,木然地反复告诉自己她只是离开了,待他也死后二人定会再度相逢,仍旧做神仙眷侣。
可凡人百年,白云苍狗,万事不由心。
哪怕如此想着,心口仍旧密密麻麻如同蚁噬,痛楚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一叠一叠的抽痛疼得他想蜷缩起来。
饶是他愚笨,也终于在此刻迟钝地明白自己爱的究竟是谁。
不是皎洁似月,完美无瑕的神女,而是为他谋划,与他相爱相杀,狡诈心狠,一往无前的凡人十一娘。
“呵。”他嘶哑地干笑,笑自己,笑十一娘,笑二人福薄,笑情投意合,笑有缘无份。
喜怒哀乐俱为一人,生死之间不离不弃……
心动的种子早就埋下,经历一个雪季,思念满腔,才会在梦中一见神女时破土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他尚且不知自己动情,情思滋长出的枝桠就已经将他绑缚于深渊之上。
如今十一娘身陨,他亦成了空中悬浮无处可往的浮萍,只待哪一日情念耗尽,便以此身来殉。
浊泪带血,锋利俊美脸颊上遍布血痕。
楼慈失神望向弱不胜衣的十一娘,悲从中来嘶声呐喊。
“苍天薄待我!我恨这悠悠天,怨这袤袤地——竟叫你我错过!”
指骨锤在地上破皮流血,他不敢让血沾污静静睡着的人,珍重的隔空轻抚,喃喃道:“可你已经等了我这么久,为什么就不能再多等一等呢?”他听到水滴落地的嘀嗒声,抬手一摸,掌心润湿。
滚烫热泪融化出小孔的雪地上春草冒头,马儿嘶鸣。
又是一季新春。
楼慈突然粗暴抹去泪水,将应灵徽尸体打横抱进怀里,在众人惊呼怒骂斥责声中飞快上马。
他怀里尸体已经冰凉僵硬,但心口仍存一丝余温,睫毛被风吹过微微颤动,好像生前眨眼一样,头垂靠在楼慈肩窝,是从未有过的安静。
这一刻,楼慈才深切而悲哀的意识到,十一娘再也不会对自己拳打脚踢,飞扬跋扈,肆意大笑了。
她死了。
自己怀中,仅仅是一具她灵魂暂居的躯壳。
广袤草原为背景,身后的人骑马大喊着“主君”“十一娘”冲过来,身前一轮夕阳坠落,橙红光芒倾洒在二人身上,如画卷壮阔,史诗凄美。
打马到近前,众人沉默。
因为楼慈神色温柔,轻声向十一娘尸体承诺:“楼慈此生,必马踏王庭,灭匈奴种姓!”
“亦会照顾好十一寨与你义弟云卿。”
“十一娘,不知这份聘礼你可满意?”他语气竟有些紧张,声线微微颤抖。
良久,只有风呼啸而过的声音,众人皆不忍卒看。
独楼慈十分开怀,满脸笑意对她耳语:“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往日你最爱看夕阳,说世间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色,既然如此择日不如撞日,我们现在就举行婚仪吧。”
没有人阻止他荒诞悖逆的行径,所有人下马,默默围成一个圈,齐声低唱颂歌。
草原的风,马匹鸣叫,为歌声带来别样悲壮,正如十一娘波澜迭起,短暂而精彩的一生。
楼慈执匕首划开二人掌心,用力交握,血从深可见骨的伤口涌出,将十一娘手浸泡的温热如生。
天地为媒,同行者为证,他俯首虔诚一吻,泪滑过眼角滴落在掌心,血泪交融,爱即是痛。
两人身影依偎,最后一次看夕阳余晖。
次日,距离大虞几百公里,无人知晓的草原荒山脚下起了一座新坟。
众人祭拜七日,含泪将土堆推平,撒上草籽放任马踏。
追兵将至,他们在此逗留数日的痕迹无法掩盖,若想保护十一娘死后宁静,只有效法草原人无名葬。
只是今日一去,恐怕此生再也无缘来到十一娘墓前。
众人都从坟冢在地方捻起一小撮土贴身放好,除了楼慈。
他骑马眺望朔方,手摸着空空如也的脖颈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千辛万苦寻到的母亲遗物和自己一缕发丝被他贴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