乜那郎君:“公子哪儿人?瞧着不大像寿北人。”
郎君略笑,声儿比寻常爷们儿略软,官话倒说的比寿北人好听:“我打苏州来投亲戚,前儿才到寿北。”
苏州人。怪不得。
说书人捋一把胡须,憋着口气:“公子既非寿北人,也难怪不知晓魏侯爷的本事。您左右瞧瞧这寿北城,若没侯爷坐镇,哪有如今太平景象?”
郎君眼眸微转,视线扫过众人,轻轻嗤笑一声:“侯爷若真有能耐,让你们暖和安稳的过了这冬才算本事。”
后桌书生打扮的年轻人探过头来,话里话外透着尖酸:“听阁下高谈阔论,想来是有治世良方。某倒想请教一二,您所言是何意?”
郎君倒是不恼怒,朗声笑道:“治世良方谈不上,倒是确有一句忠告赠与各位。”
“哦?您说。”
甭管一楼散座还是外头沿街行人,都被年轻郎君这股狷狂给引住了神,非得听听他有何高见。
郎君敛了笑意,唇角坠下去。手里竹扇‘唰’的一阖,扇骨敲击乌木桌面,发出一声急促的响。
“短则三五日,长则十来天,寿北必有寒疫!从今儿起,诸位得提前预备祛疫汤药,早服早防。若病邪入体,恐今冬难过。”
“寒疫”俩字儿打年轻郎君嘴里蹦出来,就像青砖砸进护城河,“咕咚”一声闷响,激荡起水波纹儿一圈赶着一圈往外漾。
内外所有人安静几息,骤然脸色大变,继而响起仓惶的议论声。
寿北城只要落了头场雪,便与南边断了通路。倘起寒疫,莫说郎中,就连药渣子都进不得城 —— 这一城的人,与圈在雪瓮里等死无异。
楼外街边儿人群后头,两道人影正定定瞧着年轻郎君略显单薄的身影。
其中一位二十来岁,身长玉立,正盯紧那位郎君,眉头紧锁。另一位约摸四十多岁,蓄一把山羊胡,双眼微眯,看不出什么表情。
聚福坊掌柜塌着腰凑近,抱拳低声道:“多谢爷赏脸。只是您语重千斤,我这小店实在担待不起。今早这壶香片算小的孝敬您,请您移步别处松散松散。”
这是送客了。
郎君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四下里团团一揖:“万望诸位今冬顺遂,开春儿还能在此饮茶听书。”
郎君转身离开,留下一堆人大眼瞪小眼,满脸惊惶。
这位年轻郎君不是旁人,正是持颐。
持颐出了聚福坊,余光扫见不远处那两人,脚下一转,朝着他身边儿那条小巷走进去,身后跟着响起一串脚步声。
持颐佯装不知,仍低头疾行。身后脚步越来越近,终于在巷口追上持颐。
后头忽响起清朗人声:“公子可否留步?”
持颐顿脚转身。
她疑惑,朝两人拱拱手:“敢问二位是……?”
中年人先拱手:“在下韦逸钦。”
年轻的公子亦温如润玉,端方有礼:“在下周鸣岐。我二人刚才在聚福坊外头听见公子所言,疑惑不解,所以贸然追来,想多问一二。”
持颐拱拱手:“二位不必多礼,唤我春肃就好。”
“公子叫春肃?”周鸣岐先笑道,“‘肃’字刚强,倒是跟公子不太相称。”
持颐微垂了垂眼:“某乃苏州人,那地方水软,人也跟着软和。”
韦逸钦捋一把胡子:“见您既知苏州的确物华天宝、人杰地灵。”
“您谬赞。”
客气过一番,周鸣岐正色道:“春肃兄方才在聚福坊内的那番话,当真?”
持颐面容沉静,目光笃定:“自然。”
韦逸钦眉心深折:“你如何能够预知寒疫?”
持颐轻笑摇头:“二位久居寿北,细微的变动倒是不易察觉。前几日我初到贵地,因水土不服打发府上人采买汤药,发觉各家药铺治寒疫的草药均比常时贵了一成 —— ”她顿了顿,“眼下刚刚入秋,这价涨得蹊跷,我便多问了掌柜几句。”
“怎么说?”韦逸钦追问。
“药价涨落,一在存货,二在销路。如今未到大雪封路的时节,各家铺里存货不缺,”持颐看着两人,声线徐缓,“那就只剩一个缘故了。”
韦逸钦手指捏住胡须,喃喃:“……这几日药铺里,治寒疫的方子抓得勤了。”
持颐点头:“正是,”她又说,“寿北地广,三五户染了寒疫原不打紧。只是这病症传得快,眼下秋收已毕,行商归家,乡邻日日聚饮作乐,若不加预防,怕不出几日便要闹大发了。”
韦逸钦沉吟片刻,忽的抬手:“受教受教,”继而扯一把周鸣岐的衣袖,“快走!”
周鸣岐转头看了持颐一眼,转身跟韦逸钦快步离开巷口。
持颐将手中竹扇抛起,又牢牢接住,唇角勾出一抹隐约的笑。
待她回府,迎上应钟皱得像苦瓜的脸。
应钟煎熬一上午,既怕持颐不成功,又怕持颐这一计真的奏效。
持颐倒宽心,午膳吃的津津有味。
饭毕,应钟过来伺候持颐净手:“主子,把身上这身儿男装换下来吧,横竖是在咱们自己府里,不碍事的。”
持颐却说不用,笑吟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