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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门开启,吕不韦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与往日的雍容沉稳不同,今日的吕不韦步履略显急促,眉眼间带着下定决心的肃然。
他行至殿中,并未如往常般先行君臣之礼,反而在距离御案数步之处停下,双手撩起紫袍下摆,对着嬴政缓缓跪拜下去。额头触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嬴政顿了下。
吕不韦维持着稽首的姿势,声音透过袍袖传来。“老臣吕不韦,今日特来向王上请罪。”
殿内侍立的宦官们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恨不能将自己缩进地缝里。嬴政的目光如鹰隼般落在吕不韦伏地的背影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相邦何出此言?相邦辅佐先王稳定朝局,于国有大功,于寡人……亦有扶保之情,何罪之有?”
吕不韦抬起头却没有起身,依旧跪着,望向御案后年轻君王的目光复杂。“老臣之罪在于恋栈权位,蔽于私心,未能体察王上早已羽翼丰满雄图待展。”
“王上天纵英才,志在寰宇,老臣却因循守旧固守权柄,美其名曰为江山社稷,实则是……舍不得这身紫袍,舍不得门下车马喧嚣。”他喉结滚动,继续道:
“更不该……当年为固宠求荣,将嫪毐那等狼子野心之徒进献于太后宫中,以至养虎为患,此乃老臣识人不明,私心作祟之大过!”嬴政静静听着。
吕不韦深吸一口气,说出了那句盘旋在心头许久的话:“老臣年事已高精力日衰,实难再堪丞相之重负,恳请王上准老臣……归还相印,退归府邸闭门思过,大秦朝堂,该由王上乾纲独断,该由更年轻有为的才俊辅佐王上,成就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不世之功!”话音落下,嬴政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吕不韦身上。他没有唤宦官,而是亲自步下玉阶走到吕不韦面前,伸出手,扶住了这位跪伏于地执掌秦国权柄多年的老臣的手臂。“相邦……当真如此想?”嬴政的声音低沉。吕不韦借着嬴政搀扶的力道起身,抬眼迎上年轻君王深邃的目光,苦笑道:“王上,老臣是看着您长大的,从邯郸归来的少年质子到如今的秦王政,老臣比任何人都清楚,您胸中丘壑早已超越这咸阳宫墙,先王将您托付于老臣,是让老臣扶保您坐稳江山,而非……成为您前行路上的绊脚石。”他声音带着怅惘,却也有释然之意:
“《吕氏春秋》悬于市门,千金难易一字,老臣曾以此为傲,以为可藉此立言不朽,泽被后世,然近日有稚子一言惊醒……竹简汗牛充栋,若不能化为强国富民之策助王上廓清环宇,终究是纸上谈兵,与国无益,与人无益。”“老臣…确是老了,该让位了。”
嬴政扶着吕不韦手臂的手微微用力,他注视着这位鬓角已见霜华的仲父,脑海中闪过许多画面。
邯郸城中,吕不韦带着重金周旋,为他父子奔走归秦。初登王位时是吕不韦站在他身前,稳住朝堂,应对山东六国的虎视眈眈。教导与扶持,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掣肘与阴影。复杂的情绪在赢政胸中翻涌,最终化为叹息。“相邦之心,寡人知之。”
他松开手负手而立,声音缓和了些许,“大秦能有今日,相邦功不可没,寡人非刻薄寡恩之主,相邦既愿急流勇退,寡人…允你。”吕不韦心头大石落地,于此同时涌起的是难言的酸涩与轻松。他再次躬身:“老臣,谢王上体谅。”
嬴政转身踱回御案之后,背对着吕不韦,声音重新变得平稳而冷静:“相邦既提及隐患……寡人近日,倒听闻一事。”吕不韦心神一凛,垂首道:“王上请讲。”“宫中传言,太后因忧思先王,兼之雍城岁修在即凤体欠安,希望寡人能亲往雍城宗庙代为主持岁修大祭。”
嬴政转过身后目光如炬,看向吕不韦:“相邦以为,此事如何?”吕不韦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王上,此事万万不可!”
“哦?”嬴政眉梢微挑,“为何不可?岁修乃国之常典,寡人亲往亦可彰显孝道,安定人心。”
“王上!”
吕不韦上前一步,语气急促,“岁修虽是常典,然近年皆由宗室长者或重臣代行,王上坐镇咸阳乃国之根本!此其一也。”“其二,太后纵然思及先王,亦当知王上国务繁忙,岂会因一己之思便要求王上远离中枢?此请来得突兀!”
“其三,雍城乃旧都,虽是重地,可是远离咸阳……若有人心怀叵测,于途中或雍城设伏.……”
他深吸一口气:“老臣斗胆揣测,此恐非太后本意,而是有人借太后之名行调虎离山之计!意在诱王上离京,于路途中或雍城之地,行不轨之事!”“此人,除了那狼子野心自知死期将至的嫪毐,还能有谁?!”嬴政听着吕不韦条分缕析,分外满意。
他重新坐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
“相邦所思,与寡人不谋而合。”
吕不韦精神一振:“王上圣明!既知是计,自当”“将计就计。”嬴政接过话头。
吕不韦怔住。
嬴政道:“嫪毐既已生逆心,与其让他这毒瘤在暗处继续滋长,不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跳出来。”
“寡人离京咸阳空虚,正是他起事的大好时机,而他若动,其党羽必现,其部署必露,届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