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
“公子此言……振聋发聩。“他的声音低沉了些许,“老夫……确实有些沉溺故纸了。”
他抬眼,重新审视眼前这个孩子。
吕不韦再次确认,这不是一个可以寻常视之的稚子,他的才华不下于任何一个人,聪颖早慧近妖。
他心中那点因《吕氏春秋》而起的自得,此刻荡然无存。“公子洞察入微,老夫受教。"吕不韦拱了拱手,“只是……王上天纵英明,志存高远,有时难免……操之过急,大秦以法立国百余年,根基在此,骤然更张恐非易事,牵一发而动全身啊。”
他这话说得委婉。
吕不韦并非全然贪恋权位,他担忧赢政过于激进的变革会动摇国本,更担心自己一旦完全放权,多年经营的政治势力与理念会被彻底清算。朱元璋听出了他的未尽之言。
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逼迫对方,而是顺势端起了微凉的茶盏,轻轻啜饮一口,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的学术探讨。吕不韦也借着这个动作敛去眼中翻涌的情绪,重新挂起那副温和长者的面具。
“公子今日前来,想必不只是与老夫探讨著书立说之事吧?”吕不韦主动将话题引回,“可是宫中……或别处,有什么需要老夫效劳之处?”
铺垫已经足够,气氛也已到位了。
“确有一事,想请教相邦。”
他声音不高,确保只有近在咫尺的吕不韦能听清,“相邦可知,长信侯嫪毋………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吕不韦骤然凝住的眼神,缓缓吐出后半句:“……已有反叛之心,且不日即将举事?”水榭之内,霎时间落针可闻。
池鱼跃水的声响,远处文士低语,甚至微风拂过竹简的沙沙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抹去。
吕不韦脸上的温和瞬间崩碎,瞳孔急剧收缩,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颤,盏中残茶泼溅出来,打湿了他的袍袖。
他死死盯着朱元璋,似乎想从那张稚嫩却沉静的脸上找出细微玩笑或讹诈的痕迹。
“公……公子,”
吕不韦的声音干涩得厉害,本能地压低了嗓音,身体前倾,“此话……从何说起?可有凭证?此事……非同小可!”
嫪毐跋扈他自是知道的,嫪毐有不臣之心,他也有猜测。但不日即将举事……
一个深居宫中的稚子如何能得知如此机密?莫非是王上授意试探?还是这孩童自己捕风捉影,夸大了危险?
朱元璋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凭证?"他轻轻摇头,“嫪毐行事虽日渐猖狂,却并非蠢钝无谋之辈,举事这等诛九族的大罪,他怎么会留下确凿凭证予人?”他看着吕不韦眼中变幻的神色,继续道:“相邦执掌国柄多年,耳目遍及朝野,近来难道未曾察觉过异样吗?长信侯府门客调动频繁,不明粮秣器械流入,军中某些不得志者与侯府往来骤然密切”吕不韦后背渗出冷汗。
这些零散的线索他并非毫无所觉,只是此前更多将之视为嫪毐扩张势力的寻常举动,并未将其与反叛这等骇人听闻的巨变直接联系起来。此刻被朱元璋一点明,那些原本散乱的碎片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这孩子,到底知道多少?!
“公子…“吕不韦的声音带着微颤,“此事……王上可知?”“父王圣心独运,自有明断。”
朱元璋没有正面回答,却给出了更明确的暗示,“风暴将至,无人可独善其身,相邦是两朝老臣国之柱石,当此非常之时,想必更能体会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吕不韦心脏狂跳。
一旦嫪毐真的作乱,无论成败,整个咸阳都将陷入腥风血雨,他吕不韦作为嫪毐最大的政敌,首当其冲!
嬴政或许能借此彻底清洗,但他吕不韦的势力也必将遭受重创,甚至可能被趁机一并铲除!
吕不韦的呼吸粗重起来,他闭上眼急速权衡。仅仅数息之后,他再睁眼时,所有的犹豫和狐疑都已消失。“公子今日之言,老夫铭记于心。”
他的语气无比郑重,“嫪毐若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便是自取灭亡!老夫蒙先王与今上信重,执掌国柄,焉能坐视奸佞祸乱朝纲?”“公子既知此事,想必已有计较?老夫……愿闻其详。”“确有一事,需相邦相助。"朱元璋道。
吕不韦重新坐直身体,袍袖上的茶渍也顾不得了,沉声道:“公子请讲。“相邦可知,无论此乱成与不成,于相邦而言皆是大祸临头?”吕不韦的眉头狠狠一跳。
“嫪毐如果侥幸得手,他第一个要铲除的会是谁?太后或许念旧情,但嫪毐野心勃勃,岂容相邦这等旧日权臣与潜在政敌苟活?届时清洗朝堂,相邦与门下宾客,恐无憔类。”
朱元璋观察着吕不韦苍白的面色,继续道:“如果嫪毐事败,父王平定叛乱后朝野震动,必然彻查,嫪毐是相邦送于太后的,届时群情汹汹矛头会指向何处?悠悠众口,相邦又当如何自处?”他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发现朱元璋句句切中要害,将他逼到了悬崖边上。朱元璋诚恳道:“相邦有大才,辅佐先王稳定朝局,编纂典籍,此皆功在社稷,父王如今年岁渐长志在寰宇,正是用人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