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不韦已匆匆自内院迎出。他一袭家常的深紫色宽袍，看似随意，眉宇间的气度依旧不凡。“公子驾临，老夫有失远迎。”
吕不韦拱手为礼，笑容满面，目光在朱元璋的小脸上快速一扫，心中已转过数个念头。
这位小公子主动登门，必非寻常。
“贸然来访，叨扰吕相了。“朱元璋还礼，姿态从容。“公子言重了，请。”
吕不韦侧身引路，并未将朱元璋往正厅带，而是转向一侧幽静的回廊，“庭院中日光晴好，不如就在水榭稍坐，也清净些。”朱元璋无可无不可，随他而行。
穿过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处精心打理过的园林。奇石堆叠，小桥流水。
行至一处临水的水榭附近，朱元璋的目光被旁边空地上整齐码放的一排排竹简所吸引。
那些竹简数量极多，几乎堆成了小山，在阳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黄褐色。旁边还有数张长案，案上摊开着部分竹简，墨迹犹新，几名文士模样的人正伏案疾书，或校勘，或抄录，神情专注，偶尔低声交谈几句。吕不韦见朱元璋驻足观望，眼中显露自得，捋须笑道：“让公子见笑了，此乃老夫闲暇时召集门下宾客编纂的一些浅见拙作，汇集百家之言，驳杂不堪，堆放在此倒是扰了园中清景。”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那些竹简。
《吕氏春秋》。
他前世自然读过，此书兼儒墨，合名法，包罗万象，确实堪称先秦杂家之集大成者。
吕不韦编撰此书，既是彰显其门下食客三千、学识渊博，恐怕也有借此书宣扬其治国理念，甚至……留名青史，影响后世的意思。野心不小。
只是书中主张无为而治、因性任物，虽有其道理，但与秦国自商鞅以来崇尚的以法为教、以吏为师的国策隐隐有相悖之处。更与嬴政吞并八荒统御六合的雄心不怎么合拍。心中思绪万千，朱元璋面上却表现得好奇与懵懂，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对浩繁卷哄感到惊奇的孩子。
“编书？”
他偏了偏头，看向吕不韦，“相邦门下果然人才济济，只是……这么多竹简，写的都是什么？”
吕不韦见他发问，笑意更深，引着朱元璋走向水榭，一边解释道：“不过是汇集些古往今来的道理，天文地理，治国用兵，农耕百工，乃至草木虫鱼无所不包。”
“老夫以为，治国之道当博采众长，不拘一家，方能应时势而变通，公子以为如何？”
他这话虽然是解释，却也在试探，想听听这位异于常人的小公子对此有何见解。
两人已在水榭中坐下，侍者奉上清茶与果点后又躬身退下。朱元璋端起面前温热的陶杯，抿了一口，略作思索状，然后摇了摇头：“赢寰年幼，如此深奥的道理听不太明白，只是觉得，竹简虽多却终需有人去读，读了终需有人去用，如果束之高阁，或只是纸上谈兵，与国无益也与人无益，未免可惜了这许多心血。”
吕不韦闻言，抚掌笑道：“公子此言甚合老夫之心！编纂此书正是为了博采众家之智，择其善者而用之，以资治国。”“书成时老夫将其悬于咸阳市门，扬言能增损一字者赏千金，便是要集思广益，期望能有用于国，有裨于民。”
悬赏千金求一字之易，此事朱元璋前世亦有耳闻，确是吕不韦手笔。他放下陶杯，抬起眼眸望向吕不韦：“相邦拳拳之心令人敬佩，只是……”他略微停顿，斟酌词句。
吕不韦道：“公子但说无妨。”
朱元璋开口：“只是赢寰近日读书习武，偶有所感，譬如习武，蒙将军教导说招式套路固然重要，但临敌之时瞬息万变，终究要靠自己判断，选择最合适的招式，甚至要懂得变通创造新招，如果只是一味背诵招式，不知变通，恐怕难成高手。”
他看向吕不韦，语气依旧带着孩童探讨问题般的单纯：“治国是否也是如此？百家之言，固然都是前人的智慧，如同不同的招式，但天下大势，秦国今日之境遇，非昔日任何一国可比，父王志在……”他在这里停住，没有说出那两个字，但吕不韦自然心领神会。“父王志在广远，所需者恐怕不是照搬任何一家旧法，而是能助他达成此志的新策与新气象。”
朱元璋继续补充，“相邦门下宾客三千，藏龙卧虎，若能将这编纂群书的才智与心力更多用于研析当下，为父王扫清障碍筹备东出而献计献策，或许……更能解父王之忧，也更能彰显相邦擎天保驾之功。”水榭中一时安静下来。
吕不韦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他凝视着朱元璋，目光深邃。这番话表面是在讨论学问与实用，实则却句句指向他如今的处境。嬴政年岁渐长，雄心勃勃，对权力的掌控欲日益增强，对自己这个仲父把持朝政多年早已心生不满。
而嫪毐的势力又在太后扶持下急剧膨胀，对自己形成掣肘。他编纂《吕氏春秋》，固然有留名后世宣扬理念的打算，却又何尝不是一种应对？
东出，一统。
这是嬴政的夙愿，也是秦国历代先王的梦想，谁能在此事上助力最多，谁就能在新朝站稳脚跟。
放下一部分过去的权柄，换取未来更稳固的地位和更契合的功绩……吕不韦握着茶盏的手逐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