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从不会在我面前展示的表情。
他参与了那场未完成的战役,他带回了景光的遗物。他带着沉甸甸的心情回到了这座老房子,然后发现,老房子里没有我。我没有告诉过他我今晚会去东京,所以他理所当然地并不清楚我去了什么地方。
他只是发现我不见了。
而这次,他没有出来找我。
即使那么恐惧,即使那么不愿意。
“你后悔了吗。”
我问他。
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来山里找我,如果那个时候,他没有收留无处可去的我,那么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我的故事会在那个时刻平平淡淡地落幕,而他也不必因为那样的纠缠而陷入如今这样的痛苦。
那样对于我们来说,或许都是更好的选择。但也或许不是。
人不会因为未曾见过的东西患得患失。
人会觉得恐惧,是因为曾经见过最好的样子。他缓缓闭上了眼。
“空结,我们…还可以继续往前走吧。”
我看着他。
我看着那张被我用双掌托着的漂亮面孔。
拇指的指腹轻轻滑动,一寸一寸地压过他的眉眼与骨骼。我也缓缓闭上了眼。
“好啊。”
“那就继续往前走吧。”
就算恐惧也无所谓了。
至少在失去之前,我们将一直拥有。
之后的一段时间里,高明先生偶尔还会往返东京与长野两地,似乎是还有一些后续的扫尾工作和必要的交接手续。
这几个月里实在发生了很多事,高明先生和大和警官两个人在应付那个组织的战役里都有不少亮眼的表现,因此警察厅也分别向两个人伸出了橄榄枝。一一那是对于非职业组的警官来说几乎无法想象的晋升机会。大和敢助似乎有些犹豫,倒不是说他有多为警察厅的职位动心,只是如果能从县警的搜查一课调离,他就可以开始认真考虑和恋人结婚的事了。不过诸伏高明倒是直接拒绝了调职。
他只想留在长野,也只会留在长野。
这里是他的家乡,这里有他想留下的一切过往。等一切都安定下来之后,天气也开始转凉了。带着寒意的风将山间的叶尽染成了霜色,火红的,像是要将过去尽数烧尽。在这个时候,高明先生忽然提出,想要为景光办一场葬礼。虽然已经隔了这样久,可他还是想要用这样一场仪式,让那个人的灵魂能有归处。
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有魂灵,我想,或许这种东西原本也并不是为了逝者,只是因为活着的人想要为了他们能多做些什么。高明先生是如此,我也是如此。
于是我也理所当然地加入到了这场葬礼的筹备当中。高明先生没能带回他的骨灰。
景光牺牲在卧底期间,他出事之后,遗体理所当然地被那个组织回收,处理。
或许他早已化成了灰烬与尘士,或许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沉进了东京湾的海底,再无从寻觅。
最后能用于凭吊的,也只是他存放在公安的安全屋里的一些遗物而已。看着空荡荡的骨灰盒,我恍然有种并不太真实的错觉,就好像事情还有转机。
时至今日,我还是偶尔会无法相信他是真的不在了。我伸手摸了摸那只小小的坛子,白瓷冰冷的触感在皮肤间晕开。“总不能这么空着吧。”
我说。
“就把这些烧掉吧。”
高明先生看着那些从公安带回来的东西,说。那些东西陪着他度过了最孤独的时光,或许早也成了他的一部分。那是我们无法触碰到的一部分,它们终将随着那颗孤独的灵魂逝去。我想了想,又转身回了自己现在住的房间,拉开了那扇藏着过往的柜门。那里面还装着很多假面骑士的碟片和玩具。它们也曾是那个人的东西。
是那个人留下的童年的遗物。
我问高明先生:
“这些……可以留下吗?”
高明先生没有回答。
但我们还是将那些保留了下来。
它们会陪我们一并走向遥远的未来。
或许有一日,连记忆也会被时间模糊,总要有什么证明他存在过。筹备一场葬礼其实并不需要花耗太久,大部分的内容,丧仪场都会按照既定的流程来安排和准备。
这次的丧仪稍微有些特别,很多步骤都因为无法完成而被简化,但负责的工作人员还是很尽心地与我们一一敲定了流程的具体细节。我们定制了牌位,打印了相片。他留下的照片不多,最终能用的也只有他从警察学校毕业时寄给哥哥的一张。
照片上的青年眉眼清俊,笑得灿烂,被画上去的胡茬被时光微微晕开。他就这样留在了昨天。
我们选好了场馆和花卉,我们请了前来诵经的僧侣,预订了当日用的各式香烛,还有为前来吊唁者准备的还礼。
一切进展得都很顺利。
我们做了能做到的全部。
葬礼的当天,我并没有出席。
我不知道自己该怀着怎样的心情送他离开。我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样的身份送他离开。很多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我们没来得及好好告别。兜兜转转已经过了那么久,我已经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