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天日
耳边陷入一片死一样的沉寂,所有的一切都变得格外不真实。只有那份白底黑字的文书在眼前不断放大,上面书写的字眼像是尖刀,一刀一刀地划破人的灵魂。
死亡就是这样的东西。
我轻轻地抚过印在封皮上的那两个字,凹凸的触感印在指腹上,仿佛也带来些微的刺痛。
手臂似乎在颤抖,压在纸面上的皮肤也略有些泛白。苍白得像是具溺水的尸体。
大脑是空白的,或者说我情愿它是空白而麻木的。我情愿我无法理解这份文件代表的含义。
可我不能。
我闭了闭眼,摸索着,将指尖滑到纸页的边缘。我知道,不管我接受与否,都无法改变已经发生了的现实。我还活着,所以我必须直面一切。
于是我终于缓缓地,缓缓地掀开了那张封纸。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将空气挤进肺叶里。隔了很久,我才缓缓抬起眼皮。
视线在纸面上聚焦。
我看清了里面的文字。
那上面写着,某年某月某日,警视厅公安部所属警部补【诸伏景光),在任务执行过程中因公殉职。
诸伏……景光。
白纸黑字,印着的是这样一个名字。
心情倏然一松,但旋即却又一下被揪得更紧。是这个名字。
原来是这个名字。
怎么会是这个名字?
我怔怔地看着那几个排列在一起的汉字。
明明该是那么熟悉的名字,可当我看到它被写在纸面上的时候,却又觉得陌生到不可思议。
或许也没什么不可思议的。
七年。
整整七年,它都无法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我眼里。他无法出现在纸面上,无法出现在我与其他人的对话中。他是这个世界上“不存在"的人,他只能存在于我的回忆里。而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他的存在终于可以被这个世界承认。
我终于可以坦坦荡荡地念出这个名字。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几乎可以感到一阵欣喜。那样浓烈的情绪就在胸腔里鼓动着,几乎要胀破身体。是高明先生,是他在消失的这段日子里完成了这些事。高明先生他做到了,他把他的弟弟带回到了这个世界。他回来了。
我怎么会不开心呢?
有什么落在了纸面上,晕开成了小小的一滩。我慌忙伸出手,把那一点晕开的痕迹抹去。可那样做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眼底像是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仿佛这样就能冲洗掉那段已经无法更改的事实。
然而事实就是事实。
白纸黑字,摆在了这里。
可他真的死了。
回来的只剩一个名字。
那个曾经陪伴我许多年的少年,那个带我看到这个世界的温热与光的少年,他的确再也不可能站在我面前了。
他不会再一次在我身边醒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坐在清晨的阳光里。他也不会笑着朝我挥手,然后迈开长腿跑过来将我拥在怀里。所有关于他的一切,那些鲜活的,热烈的,美丽的一切,现在都化成了纸面上这行无情的文字。
在三年前的那个冬日里。
在那个我一无所知的日子。
在世界的某个角落,他的生命停在了那里。即使我早就知道这件事,可在又一次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当所有的侥幸与幻想都被这一份文件打碎的时候,那种盘绕在心头的钝痛依然那么清晰。挥之不去。
人的死亡不是一场雨。
是一场蔓延整个余生的潮湿。*
是不会散去的蒙蒙雾气,他走之后,我的世界就再不见天日。可太阳还会升起。
依然有光透过云层,透过雾气,洒进我的世界里。手机似乎响了一阵,又或者没响。
此刻的我几乎已经没有心思去理会任何其他的声音。我只是捧着那份薄薄的文件,明明那么薄,压在掌心里却好像有千钧的重里。
斜阳烧灼着远天,将穹顶焚成熔炉。
于是人间仿佛也成了被冰冷的烈火填满的炼狱。我闭上眼,靠在车座上。
记忆的画面在脑内一帧帧地闪回。
我又有点想哭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记忆里的画面也开始变得不那么纯粹?为什么当我想要去回忆景光的时候,脑海里还会出现另一道影子?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仿佛天生就绑在了一起。而我站在他们的中间,站在那条悬于半空的游丝上。我也分不清自己更想靠近哪一方。
我早就已经分辨不清自己的方向了。
真是恶劣啊。
我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擦过眼角。
景光的消息既然已经传递回了长野,那么高明先生也快该要回来了吧。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他回来的时候,又会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我有点想要见到他了。
我最后一次用指腹摩挲过了那个熟悉的名字,然后将那份文件合上,收回到了邮寄用的文件袋里。
视线再次扫过寄件人的信息,我不由得又有些发怔。我忽然意识到好像不太对劲。
寄出这份文件的,的确是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