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浊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他没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陈光明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老赵头身边,目光同样投向那咆哮着改变地貌的工地。
推土机正将一堆扭曲的废钢推向一边,挖掘机巨大的铲斗深深啃入黑色的淤泥。
这片埋葬着国营船厂最后的滩涂,正被一股更原始、更野蛮、也更充满希望的力量,强行唤醒口远处,菜头哥站在推土机履带上,挥舞着骼膊,吼声隐隐传来:“————看准了挖,下面有硬东西?管他娘的是沉船烂木头还是老地基,给老子掀开,陈哥说了,这底下,要打咱们供销总站自己的桩!”
船坞角的百日大会战在震天的机械轰鸣和浓烈的泥腥味中拉开了序幕。
乐清来的工程队骨干带着一股子熟悉的彪悍劲儿,与本地招募的力工迅速融合。
工棚在清理出的空地上蔓延。
巨大的钢构件被重型卡车日夜不停地运抵,在空旷的滩涂上堆成一座座闪着冷光的金属小山。
馀平彻底蜕了层皮。
他不再是那个只和帐本钞票打交道的财务总管,更象一个被扔进前线指挥所的参谋。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嗓子永远带着破锣般的沙哑,他一手捏着不断被修改涂画得面目全非的图纸,一手抓着个铁皮喇叭,在工地上来回狂奔。
“东头,东头桩基坑,混凝土标号不对,谁他妈让你们省那点水泥的?这是码头吊机的地基,要扛几百吨的,返工,立刻,马上!”
“钢构厂,第三批钢梁什么时候到?昨天就该到了,打电话催,告诉王厂长,眈误陈哥的大事,供销总站以后一根螺丝钉都不从他那儿走!”
“西边预制板,堆放区规划图看了吗?压到预留的维修车间下水道位置了,挪,现在就挪,等埋下去再挖。”
他象一颗高速旋转的陀螺,处理着层出不穷的突发状况,材料短缺、人员调配失误、图纸尺寸冲突、突降暴雨导致基坑积水————
每一个问题都象一根勒紧的绳索,让他喘不过气,逼着他以最快的速度判断、决策、解决。
陈光明是定海神针,更是最严苛的监工,他很少大声呵斥,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行走在工地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目光像探照灯,能精准地扫过每一处焊接点,掂量每一车混凝土的配比,丈量每一根钢梁的间距。
他手指抚过刚立起的钢柱,指腹感受着焊缝的平滑与温度,眉头微蹙。
“这里。”他点了点一根主梁与立柱的连接处,“焊道有虚泡,风大,焊工防护没到位,敲掉,重焊。告诉焊工组长老李,再有一次,卷铺盖回乐清。”
声音平淡,却让跟在身后的施工队长瞬间汗透脊背。
“陈哥,这————工期太紧,这点小遐疵————能不能————”施工队长试图辩解。
“不能。”陈光明摇摇头,脸色认真无比。
正在不远处指挥清理最后一片废墟的菜头哥此时正抄起一根撬棍,亲自跳进一个刚挖开、散发着浓烈淤泥恶臭的深坑,“妈的,这底下是什么玩意儿?硬得象铁,柱子,把风镐拿过来!”
柱子拎着沉重的风镐跳下坑。
风镐突突突地疯狂咆哮起来,撞击着坑底坚硬的障碍物,溅起刺鼻的碎石和泥浆。
突然,当哪一声刺耳的锐响,风镐头似乎撞到了什么异常坚硬的东西,火星四溅!
“停!”菜头哥大喝。
柱子停下风镐。
菜头哥抹了把脸上的泥浆,蹲下身,用撬棍在刚才撞击点小心地扒拉。
黑褐色的淤泥被拨开,露出一段粗大、黝黑、布满深海藤壶和厚厚锈迹的弧形金属表面。
那弧度巨大,绝非寻常钢铁。
“嘶————”菜头哥倒抽一口冷气,用撬棍使劲敲了敲,发出沉闷厚重的回响,“这————这他娘的是船壳子,沉船,大货!”
坑边围过来的人脸色都变了。
在规划中的内核仓库局域地下挖出沉船残骸?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飞到陈光明和馀平的耳朵里。两人几乎同时冲到坑边。
陈光明蹲在坑边,探身下去,仔细查看那截暴露的船体,他的手指抠下一小块厚厚的锈片,露出下面相对坚实的金属底色。
“不是实心整块,有腔室结构,锈蚀严重,但主体结构强度————未必不能利用。”陈光明站起身,语出惊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利用?
怎么利用?
这碍事的大家伙!
“馀平。”陈光明目光灼灼,“立刻去查,船坞角的历史水文资料,特别是四十年代到六十年代附近海域的沉船记录,重点是吨位大、结构相对完整的货船或客轮,越快越好!”
“菜头哥,调两台大功率抽水机过来,把坑里的泥水抽干,再找几个胆大心细、身子骨瘦溜的,带强光手电和绳子,准备下去探,看这沉船有多大,里面什么构造,有没有危险。”
“施工队,暂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