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老家乐清那边闻着味儿过来的老货郎,这位,王阿三,挑担子走了二十年四乡八镇,腿脚比青骡子还利索,那个是李拐子,板车拉得稳当,专跑山路————”
王阿三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背微驼,那是常年压担子压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被劣质烟草熏黄的牙,带着浓重的乐清乡音:“陈老板,侬供销总站的名声,推板响,阿拉在老家就听讲,侬这里有便宜又结棍的收音机,还有顶顶好的袋子、皮鞋!”
“阿拉这些跑腿的,就想从侬这里拿点货,帮侬把东西送到山坳坳里、田角落头去,省得侬的卡车老陷在烂泥地里打滚!”
他拍了拍自己绑在自行车后架上的两个大竹框,“看看,刚从天台那边收来的笋干、
梅干菜,供销社的盐、火柴,山里头缺着呢!”
李拐子腿脚确实有些不利索,但手臂粗壮,他拍了拍自己板车上盖得严实的油布:“陈老板,阿拉有脚力,有路子,仙居、黄岩那边的山道,汽车上不去,阿拉这板车能拱进去,山里人稀罕新鲜东西,就是缺个过路财神!”
这群货郎七嘴八舌,声音里充满了热切。
陈光明心中那幅无形的浙东南商贸地图瞬间被点亮了无数细小的节点,那些卡车到不了的山乡僻壤,正需要这些货郎的辙印去连接。
“好!”陈光明笑道:“菜头哥,安顿好乡亲们。馀平,带大伙去仓库东头新清出来的那片地方,先落脚歇口气,喝碗热姜汤驱驱湿气,要货,没问题,收音机、塑编袋、皮鞋,敞开了供应,不过——”
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张风霜浸染的脸,“丑话讲前头,货,必须是供销总站出去的货,规矩,必须按供销总站的规矩来,牌子不能砸,价不能乱。”
“谁要是学路桥市场口烧掉的那种下三滥,用垃圾货坏我们的名声,别怪我陈光明翻脸不认同乡!”
货郎们嘈杂的声音瞬间低了下去,王阿三、李拐子等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眼神里多了几分郑重。
“阿拉省得,陈老板放心,阿拉是正经生意人,坏名声的事体不做!”王阿三拍着胸脯保证。
菜头哥立刻接上话茬,脸上堆起熟稔的江湖笑意,掏出皱巴巴的大前门挨个散过去:“放心放心,都是老跑江湖的,规矩比命重,来来来,先抽烟,歇歇脚,跟着陈老板,跟着供销总站,保管大家有肉吃!”
烟雾缭绕间,一种新的、带着乡土气息的同盟关系,在这潮湿的仓库角落初步形成。
接下来的日子,老海仓库如同一个巨大的蜂巢,日夜不息地高速运转。
卡车轰鸣着将一箱箱货物从乐清运来,又在泥泞中挣扎着驶向台州下辖的县城。而仓库东头那块新辟的局域,则成了货郎们的大本营和中转枢钮。
馀平是这里当之无愧的总调度。
他象一架精密仪器的操作员,在简易木板搭成的台子后忙碌。
台子上摊着台州地区地图,黄岩、临海、天台、仙居、温岭————
各个县、主要乡镇的名字被红蓝铅笔圈点勾连。货郎们围在台前,操着各地的土腔报到。
“馀经理,天台白鹤镇,这次要十台收音机,小号的,声音要响,三十个大号塑编袋,再搭二十双38码的前进牌,要结实耐穿的工装款,那边的笋干、草药收了不少,这趟带回去。”王阿三递上写得歪歪扭扭的货单,又从搭链里掏出一卷用麻绳扎好的、散发着泥土和草木清香的毛票、硬市,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工业券。
馀平飞快地核对着贴在墙上的价目表,这是陈光明亲自敲定的,收音机按型号功率有明确差价,塑编袋分大小厚薄,皮鞋按款式材质,批发价明码标出,零售价也划定了浮动范围。
他拨拉着算盘珠子,啪作响:“收音机十台,批发价19块8一台,塑编袋大号三毛五一个,皮鞋工装款批发价八块五————”
很快算出总价,收钱,记帐,然后抓起一块用硬纸板做的天台白鹤镇牌子,插在身后巨大的木格货架上映射的位置。
立刻有工人按牌取货,将王阿三要的东西麻利地清点出来,塞进他带来的大竹框。
“李拐子,仙居田市!”
“馀头儿,温岭大溪,这次要的收音机多,二十台,那边靠海又靠山,抢手得很!”
人声鼎沸,汗味、新塑料味、皮革味、劣质烟草味和货郎们带来的山货土产气息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生机勃勃又略带野蛮的市井交响。
陈光明有时会站在仓库二层的简易铁架走廊上,俯视着下方蚂蚁搬家般的热闹景象。
他看到李拐子把沉重的木箱绑上板车时,腿脚更显得蹒跚,却咬着牙不吭一声,看到王阿三小心地把供销总站开出的、盖着红章的提货单折好,藏进最贴身的衣袋,仿佛那是某种珍贵的护身符,看到几个新来的年轻货郎,围着供销总站的老师傅,笨拙地学着怎么用油布把收音机裹得严严实实防潮防震。
这张陆地上的网,沿着货郎们自行车轮和板车压出的蜿蜒泥辙,悄然铺开,伸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