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质烟草味、食物味、煤烟味————
车厢里如同一个巨大的、移动的桑拿房,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硬座车厢里早已超载。
狭窄的过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三人座的硬座椅上,往往挤着四个人,甚至还有孩子坐在大人腿上。
座位底下也塞满了巨大的行李包裹,甚至能看到有人蜷缩在里面睡觉。
行李架上更是堆得如同小山,编织袋、麻袋、扁担、行李箱摇摇欲坠,还有装着活鸡活鸭的竹笼子,散发出阵阵异味。
陈光明和大姨父被卡在车厢连接处附近,动弹不得。
脚下是油腻腻的地板,旁边就是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厕所门。
连接处空间相对大一点,但也站了七八个人,抽烟的、打盹的、扶着行李发呆的。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的哐当、哐当声,混杂着车厢内嘈杂的人声,形成巨大的噪音。
“呼————”大姨父抹了把头上的汗,小心翼翼地将装烟酒的旅行袋竖着放在自己两脚之间,用腿夹住,又拉了拉陈光明的骼膊,示意他也把帆布包放在身前护好。
“总算上来了,找个地方靠靠。”
陈光明的军大衣早已脱下,搭在手臂上,里面的蓝色工装也汗湿了一片。
他学着大姨父的样子,把帆布包放在脚下,整个人贴着冰冷的车厢壁,试图获得一点支撑。
“呜——!”
长长的汽笛声响起,伴随着一阵剧烈的晃动,绿皮长龙缓缓激活了。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站牌、城市边缘低矮的房屋,开始向后移动。
车厢里爆发出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告别声,但很快又被沉闷的噪音淹没。
火车驶出温州站,速度渐渐提了起来,但车厢内的拥挤丝毫未减。
过道上的人随着车体的晃动而摇摆,不时踩到别人的脚,引来低声的抱怨。
陈光明和大姨父紧紧靠在一起,勉强稳住身形。
每一次停车靠站,都是一场新的混乱,落车的拼命往外挤,上车的拼命往里冲,咒骂声、呼喊声不绝于耳。
车门处的列车员嗓子早已喊哑。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窗外,浙南冬日苍茫的田野、连绵的山丘、点缀其间的村庄,在暮色中快速掠过。
“饿了吧?吃点饼。”大姨父从帆布包最外层掏出一个用干净纱布包着的梅干菜肉饼,递给陈光明。
陈光明接过,用力咬了一口。
咸香的滋味在口中化开,疲惫感似乎也减轻了一些,他拿出搪瓷缸子,小心地拧开盖子:“喝点水。”
两人就着凉开水和硬饼,在摇晃的车厢里默默吃着晚餐。
周围也有人拿出干粮,馒头、烙饼、煮鸡蛋的气味弥漫开来。
“光明。”大姨父压低声音,凑近陈光明的耳朵,盖过隆隆的车轮声,“到了省城,怎么个章程?那几个人,是直接找上门,还是————”
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装着烟酒的袋子。
在这种环境下,谈论如此重要又敏感的事情,必须万分小心。
陈光明咽下嘴里的饼,也压低了声音,思路清淅,“不急,先找个落脚的地方,安顿下来,明天一早,我们分头行动,你去省城轴承厂找老姜,探探口风,就说瑞安乡下小厂,想弄点淘汰的旧轴承,看能不能搭上话。”
“我去纺织机械厂那边转转,看看情况,刘工和孙科长那边,得看机会,最好能有人引荐一下,直接上门太扎眼,林会计给的电话,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打。”
大姨父点点头,眼神里带着老江湖的沉稳:“明白,北方这些厂子,门道深,咱们带着东西,也带着文档、介绍信,软硬都得有。”
“主要是缝纴机,新友谊牌的,还有配套的锁眼机、钉扣机,这次一定要弄到!”
他拍了拍胸前的口袋,那里装着厚厚一叠盖着红章的介绍信和中央一号文档的复印件。
“恩,钱也备足了,四万现金,加之批发中心凑的三天流水,差不多五万出头,只要能拿到协作价,扫他个几十台新机器回来,如果能更多就更好了!”
陈光明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两人低声交谈,规划着名细节,警剔地留意着周围的人,车厢里灯光昏暗,只有几盏昏黄的白炽灯亮着。大部分人昏昏欲睡,或是疲惫地发呆,连接处烟雾缭绕,几个男人蹲在地上抽烟,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漫长的旅程还在继续。
时间仿佛被车轮的哐当声拉得无比漫长。
陈光明倚靠着冰冷的车壁,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交替闪过厂里轰鸣的缝纴机、仓库里飞速减少的布料堆、大解放满载货物奔驰在公路上的情景、
胡青山船队穿梭瓯江的帆影——————
他下意识地伸手,隔着帆布包摸了摸里面那份厚厚的文档袋,路是人闯出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车厢里的喧闹似乎平息了一些,只剩下均匀的鼾声和车轮永不停歇的轰鸣。
陈光明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眼皮开始打架。
他调整了一下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