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更年轻的汉子急急补充:“对,陈老板,俺们听管阳那边歇脚的老乡说的,说周师傅他们跟了您,箩筐里装上了光明牌的好鞋,能堂堂正正走街串巷了,俺们—俺们也想跟着您干,求您给条活路!”说着,他竟有些哽咽。
陈光明站起身,亲自倒了两碗开水递过去,用的是温软的瑞安腔:“坐下说,坐下说。都是出门在外讨生活的老乡,不容易。”
他看着眼前两张写满困顿却仍透着一股子不甘认命劲头的脸,又看看旁边精神焕发的周大山等人,心中那股激赏再次翻涌。
这困境,这寻找出路的韧劲,他太熟悉了,这分明就是前世记忆中,无数温州同乡在时代夹缝中奋力挣扎、最终抱团取暖的雏形!
他眯起眼睛,前世记忆中那篇关于温州“四千精神”的文章内容清淅浮现。
“走遍千山万水,说尽千言万语,想尽千方百计,吃尽千辛万苦”。
这不正是眼前这群人的真实写照吗?
时代浪潮裹挟下,被产业升级误伤却又顽强寻找出路的一批人。
他们身上有浙商敢闯敢拼的韧劲,缺的只是一个支点和方向。
而现在,福鼎这个小小的直销店,这个由温州老乡织成的移动销售情报网,不正是在提供这个支点吗?
“想换个活法?不再做那担惊受怕、被人摔得满山跑的野货郎?想不想背上印着光明牌子的箩筐,堂堂正正走街串巷,卖的货硬气,挣的钱踏实?”陈光明问出了当初问周大山的话。
两个新来的汉子猛地抬头,和周大山当初的反应如出一辙,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地点头:“想,做梦都想,陈老板,俺们啥也不说了,您指东,俺们绝不往西!”
陈光明脸上露出笑容,他知道,火候到了。
他走到桌边,拿出那份曾用于招募本地货郎、后又用在周大山他们身上的“光明货郎加盟计划”草案。
这份草案,经过周大山他们的实践,已经变得更加厚实。
“林正,再拿些纸笔来。”陈光明吩咐道,随即看向屋内所有的温州货郎。
先来的周大山一伙,新到的平阳老乡,眼神扫过每一张黝黑却充满渴望的脸。
“咱们温州人,能吃苦,脑子活,这是老天爷赏饭吃,但在这闽省地界,甚至以后到其他地方,单打独斗,就是散沙,风一吹就散,本地人排挤,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所以,光是一个加盟计划’还不够,咱们得抱团,抱得比现在更紧,要把这光明货郎’的根,扎得更深,蔓铺得更广,让后来再到的温州老乡,一踏上闽地,就知道有个地方,有自己人,能落脚,有活干,有靠山!”
他拿起笔,在原有加盟计划的内核条款旁边,开始增补新的内容。
担保办证,仓储共享,物流支撑,统一配货,品牌保障,统一培训,信息互通。
接着,他写下了新增的、最关键的两条。
同乡互助。
凡持温州地区户籍、经光明直销店核验身份添加之货郎,视为同乡兄弟。
遇本地货郎排挤欺压、地痞滋扰、路途伤病等情,就近之同乡货郎有义务援手,并及时报知直销店。
直销店视情况出面交涉或提供必要帮助。
欺辱一人,即欺辱全体。
还有资源共享,优先吸纳。
直销店及后续可能设立之代销点、分仓,优先聘用温州籍可靠老乡。
新到闽地、欲从事货郎营生之温州同乡,由已添加之老乡引荐担保,经直销店核实身份及品性,可优先纳入加盟计划,享受上述条款权益。
一带,老乡帮老乡!
陈光明一边写,一边逐条解释,用的是最朴实的语言。
没有“商会”这个宏大的名词,但字字句句,都在构建一个基于同乡情谊、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的紧密互助网络。
这就是他根据前世记忆,结合当下实际,顺势而为的“同乡人互助会”雏形—温州商会的胚芽。
陈光明写完最后一条,放下笔,目光扫视全场,“但这次,咱们按的更不止是买卖的手印,是咱温州同乡,在这闽地山头,互相帮扶、一起闯荡的手印!谁愿意?“
“愿意!”
“俺们干!”
“陈老板,您指东,我们绝不往西!”
“老天爷开眼,总算找到组织了!”
狭小的房间里瞬间沸腾了。
周大山第一个站起来,黝黑的手指毫不尤豫地沾上红印泥,重重地摁在那张写着新条款的粗糙纸面上。
新来的平阳汉子也激动地挤上前,学着周大山的样子,郑重地按下了手印。
随后,其他货郎一个接一个,黝黑、粗糙、沾着泥土或老茧的手指,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沉甸甸的承诺,在纸面上留下一个个鲜红的印记。
看着那些郑重摁下的红手印,看着一张张被希望点燃的脸庞,陈光明知道,一张由温州老乡织成的、比单纯销售情报网更牢固的移动互助网,成了。
它不仅销售商品,更传递信息,凝聚乡情,互相支撑。
这不再是简单的加盟,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