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疫病来得蹊跷,这几日你若是得了闲,去一趟太守府,将茶庵村的情况悉数告知你李伯父,让他一定要查明这疫病的来源。疫病若没有扩散,一切便就还有得救。若是严重了,官府便得插手进来管控,结果不是大家能够承受的。”
官府插手进来的后果……
便是直接将所有患上疫病的病人集中在一块,统统焚烧,以绝后患。
成真应下后,不由得看向医庐内的病人。
却突然见一熟悉面孔,一个名唤金宝的七岁稚童,是在襁褓中就被阿狗捡回来的孤儿。他前几日还热心地拉着她的手,同她偷偷说着,明年开春,要将院子里桃树结下来的那颗最大最红的桃子留给她。
如今却奄奄一息地昏睡在那里,身边还摆放着他最爱的布老虎。
想来是阿狗来看过他。
见到了时辰,成真用浸湿的布巾裹着陶柄,将已煎熬好的陶罐取下,用陶碗盛出一碗碗褐色浓稠药汁。家丁随即端着陶碗,一一给那些意识不清的病人服下药汁。
成真端着药汁,走到金宝身旁。
金宝的脸蛋有些红,因痛苦睫毛下洇着细细碎碎的泪珠,她顺手摸了摸金宝的额头,烫得吓人,便立刻让麦冬打了盆冷水来。布巾被冷水浸湿,成真将布巾拧干后敷在金宝的额头,一次又一次地换,再用冷水浸透的布巾擦拭着金宝的四肢,直至金宝的身体没那么烫。
药汁早已冷却,麦冬一言不发,贴心地换了碗温热的汤药。
成真重新端起陶碗,一勺一勺,慢慢地喂进金宝口中。却未曾想到,方服下的药汁被金宝反射性地吐了出来,甚至呕吐到成真的衣袍上,她却毫不在乎,冷静地拥着金宝,耐心地将他吐出的药汁擦拭干净。
谢无疾同阿狗方赶到医庐,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日光透过罅隙,即使身穿朴素的孝衣,未佩戴任何首饰,小娘子淡雅温婉的气质,仍让人情不自禁地侧目。
倏忽间,刚刚退热的金宝突然全身抽搐,双眼甚至鬼畜地向上翻去,口角流出涎沫,额头不断地冒出一大串滚烫的汗珠,再一次濡湿了杂乱的碎发,两颊更是突兀地泛着诡异荼靡的酡红色。
成真忙放下手中的陶碗,握着金宝的手腕想要制止他的抽动。
谢无疾同阿狗见状,立刻上前帮着制止金宝抽搐。宋太公端着碗药汁闻声而来,见此情形只得将药汁搁下,怕金宝喝下呛咳窒息而亡,随后打开针包,准备给金宝施针。
其他人合力压制着抽搐。
七八根金针被连续刺入相应穴位,金宝的抽搐之症渐渐放缓,直至停止后,便陷入沉沉的昏睡当中。
“宋太公,金宝的病还有得治吗?”阿狗猩红着眼问道。
一时间,满室寂静,似乎所有人都等着宋太公的回答。
宋太公气还未喘平,看着那一双双晦暗的眼睛突然迸发出希冀时,心头五味杂陈,根本不愿意掐灭他们最后生的念头。
他微微点了点头,哑声回复道:“能治的,一定能治的。”
话音落下那一瞬,被强行压抑地抽泣声如平地惊雷般炸开,密密麻麻地灌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甚至不自主地往心里钻。
成真垂眼掩去红了的眼圈,取出块干净的布巾,为宋太公擦拭干净满头密密的碎汗,又吩咐麦冬去拿件干净的衣裳给宋太公换下。她自己未曾停歇半分,重新回到那一排陶罐旁,继续盯着正在煎熬的药汁。
似乎只要不停下来,她就不用面对这场残酷的疫病。
阿狗瞧着终于睡得舒缓点的金宝,心有余悸。无声地擦拭干净眼角的泪花,将布老虎放入金宝的怀中,替金宝掖好被角,握着他的小手,静静地守在他身旁。
谢无疾起身走到成真身侧,见她眼角微红,又想起今日之事,虽特意压着声音,却格外地认真道:“真女公子,这疫病绝非你之过错。这疫病照……你们这的说法是天灾,但实际上是病菌细菌,还有每个人的体质差异……还有各种各样的因素造成的。”
“绝不是你的过错!”他又郑重地重复。
成真本以为又是俗套无用的安慰话,想着礼貌回应一声,却在听见后话时有些意外,是她从未听过的话术。
她挑眉看去,好奇地问道:“病菌细菌?这是个什么说法?”
见成真来了兴致,谢无疾毫不客气地跽坐在她身旁,认真地在脑袋搜刮了好一阵子,一时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想出来的,就是脑袋突然一激灵,就冒出了来,他自然而然就说了出来。
至于为何,他也说不上来。
这种事情在过去发生过太多次了,谢无疾早已经见怪不怪,却始终无法解释。
成真从不是个对所有事情都必须要刨根问底的性子。见他露出副为难犹豫的模样,便一笑而过,没再问下去,注意力重新放回煎药的陶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