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色深重,无边无垠,又因雨夜苍穹连星辰皓月都没了光亮,如今这偌大的地方,唯一的光亮竟只有宣王手中的火把。
已燃烧片刻的火把仅剩下一小圈火焰,但足以将淮安祠这三字照得锃亮,橘红色的光晕仿佛让其重染金漆。
“平昌候无罪!”
已是迟暮老人的宣王拼尽全力振臂高呼,目眦欲裂,嘶哑声如字字泣血,“奸后谢霁心肠蛇蝎,祸乱朝纲,诬陷忠良,今尔我陈铮以死明志,愿陛下彻查‘永定’案!”
旋踵之间,宣王不再犹豫,撞墙而亡。
只听见“砰”的一声,墙体震动,火把也随之轰然倒地,随着“啪嗒”一声,湿漉漉的雨水终是湮灭了最后的火光。
“义父!”
陈巍忍痛上前却已无力回天,宣王已全无鼻息。他最后所能做之事也只有将宣王仍怒睁着的双眼闭合。
“徐知危,你这个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狗杂碎!”陈堯身负重伤,仍中气十足,嘴如淬了毒骂道。
“你你你!”
四白如福娃娃的面容满是怒气道:“谁允许你这么骂我家公子的!”
“义父,孩儿随你来了!”
不知是谁领的头,但在瞬息之间,三名义子默契地咬破藏于齿中的毒药,七窍流血,当场毙命。
四白棘手道:“公子,这……”
徐知危眼珠一动不动,长睫微微颤抖着,倾覆而下时掩去那一瞬的心痛,道:“敛尸,厚葬。”
“是。”四白领命。
缓过来的成真由麦冬搀扶着,静静伫立在原地,望着眼前横陈的尸体,箭矢纷乱,鲜血淋漓。
永定案、宣王、平昌候……
这些曾遥不可及的大人物与事情,如今猝不及防地闯入她的世界,让她陡然生出一种虚假飘渺的错乱感。
她原以为宣王是为了“权”,又或是“利”而反叛。
却未曾想到,他只是为了一个“义”字。
世人对宣王同平昌候两人的事迹也曾津津乐道。传闻平昌候是宣王的伯乐,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当年若是没有平昌候力排众议,破格提拔还是小兵的陈铮,知他识他善用他,便没有如今的一代名将,更没有如今的异姓宣王。
可平昌候已死,永定案已是十五年以前的事情了,如今早已改朝换代,此事为何又被重新提起……
恍惚间,成真仿佛听到玉竹的声音。
起初她还以为是幻听。
再睁眼时,玉竹已经气喘吁吁地立在她跟前。
成真有两个婢女,婢女玉竹是宋府的家生子,便是那位蜀地楼媪的女儿,年纪比她还小两岁,可怜父母均病逝,自幼便被分配到她身边,这六年来与她同吃同住,性子活泼烂漫,同她就如小姊妹般。武婢麦冬是孤儿,十岁那年被舅父收养后送去习武,后来安排在她身边护她周全,性子冷清寡言,但做事最是靠谱。
“女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脖子…怎的弄了这一身的血……府里出大事了!”玉竹站在成真身前疼惜地看着她,哭声哽咽得不成调。而她自己也好不到那里去,衣衫泥泞,面色惨白,破损的袖口甚至还在往下不停地滴泥水。
成真一时不明白玉竹口中所言,心绪却控制不住的开始不安,颤声追问道 :“府里出什么事了?”
“婢子同傅母从太守府……接小公子回去,谁知一进门……”
玉竹似想到沉痛万分的事,“哇”的一声哭得越来越狠。
成真眉梢拧成一团,双指绞着指腹。
她只听见玉竹声音断断续续,抽泣停顿片刻后,才似鼓足了勇气般,伤心欲绝道:“家主同女君,还有宋府…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全没了。”
全没了?
脑袋“嗡”的一声,成真瞳孔涣散得像是蒙着层层白雾,红影凄凄。失神悲恸间,一个踉跄,她险些站不稳,好在麦冬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今夜一番折腾,几经生死徘徊,成真精神已濒临崩溃。她忍着脚踝钻心的疼,似是不愿接受,再一次问道:“玉竹,你在胡说什么……什么没了?”
“女公子,节哀。”玉竹低头不敢看。
霎时间,成真只觉胸中一股恶气血涌,继而张口呕出一大口鲜血,身形摇摇欲坠,视线逐渐开始涣散。
麦冬心焦不已,立刻倾身扶住失去意识的成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