瑕跟在队伍后面,一言不发。
秦无婴现在封她做宫内女官,既如此,一时半会,至少在郢都境内,不会因刺杀罪名轻易杀她了。
只是她总觉得,秦无婴恨她。
这种恨并不源自巡视时的刺杀。
楚有瑕心头杂乱,一时茫惑难解。
“楚夫人,这边请吧。”耳边声音唤回她神思,闻人昂唤她前去登册录名,领长御符碟。
一切流程办妥,楚有瑕从偏房中出来,领了长御官服换好,内侍官带楚有瑕前往皇帝所在的卧寝。
楚有瑕碎步跟在内侍官身后,小心道,“使君,今夜便要侍奉陛下吗?可是我尚未受御前规训,出了岔子怕是不好。”
平心而论,她对秦无婴仍有惧意和后怕。这个冷漠深沉的帝王让她琢磨不透。
内侍官道,“今夜唤夫人侍奉,是陛下指定。下臣也只是奉命行事。”
楚有瑕咬咬嘴唇,抠紧了手指。
内侍官提灯穿过庭院,来到天子居处。
“陛下,楚长御已至。”
里头人没有说话。内侍官将六角灯熄灭,搁置在过廊上,“夫人,请进吧。”
楚有瑕深吸一口气,小心推门而入。
说是卧寝,但此处空间极大,应是为了接待天子扩建改造了一番,入目是正厅,灯火明亮,漆案上金猊炉袅袅升烟,果布熏香满室,左右两间寝卧。
秦无婴身着夜里城门前的那身衣裳坐在漆案前,翻阅竹简。竹简堆积如山,齐整归置在案上和地面上。
楚有瑕低着头小步过去,躬身道,“陛下。”
秦无婴没有立时说话。
眼睛聚集在竹简乌字上,不时批注翻阅着。
楚有瑕站在一边一直等到秦无婴发号施令,但他一直没说话,楚有瑕反而松了口气,开始神游起来,直愣愣望着旁边的烛火发呆。
批阅完的竹简堆在楚有瑕站的位置一边,渐渐堆高,楚有瑕眼皮耷拉着打瞌睡。
“哗啦……”什么东西坍塌的碎响,楚有瑕登时吓了一大跳,瞌睡全部跑不见,慌乱跪下,“陛下……”
竹简滚落到她伏地的手边,她微微抬头,才知是堆积的批阅完的竹简堆塌了。
楚有瑕微微尴尬。
秦无婴仍握着卷案,淡淡斜瞟了她一眼。楚有瑕起身,把塌掉的竹简整理好。
案上的烛火不如方才进房时明亮,渐渐斑驳。
楚有瑕看了秦无婴一眼,走到铜卮灯前挑烛芯,蓝焰跳跃,烛光通明起来,将案上的竹简映得更加清晰。
她偷偷瞥了秦无婴一眼,他仍是一副冷冷淡淡的表情,君王威严不言自明。
秦无婴似有所感,宽袖下露出的骨节手腕动了动,透过宽大的竹简看向她,楚有瑕忙垂下眼眸。
“咚咚。”
秦无婴敲了敲桌案。楚有瑕抬眸,不明所以。可他还是一言不发,并不指示她该干什么。
楚有瑕后背出了汗。
迅速将桌案上的东西全部扫视一遍。她锁定墨金砚台,上头的墨将要干涸。
她小挪几步,执起墨柄研墨。果然,不多时,秦无婴伸笔蘸墨在竹简上批注题字。
楚有瑕吊着一口气不敢放。伴君如虎,帝王心思难猜,实是让人如履薄冰。
她谨慎留意着灯火和墨台,不时将批阅完的竹简仔细摆放,和未处理的奏案分隔开。
楚有瑕眨眨干涩的眼,心道这人究竟什么时候肯歇息。她这一天担惊受怕的确是疲乏至极了。她不敢说,也不敢瞄他,只敢偷偷腹诽。
“濯手。”
秦无婴终于出声,楚有瑕一激灵,用铜盆打好水撒上澡豆搅拌好,摆放好面巾端过来。
她端着铜盆过来,秦无婴迟迟没伸手过来。楚有瑕轻声道,“陛下,可净手了。”
秦无婴没应。
她歪着头,又轻唤了一声,声音很小,“陛下?”
秦无婴漆黑眼眸看过来,和她清浅眼目交接。
他眸色微暗,满是让人看不透的晦然。不知为何,楚有瑕很惧怕和他四目相接,只一眼,便迅速垂下眼睫。
“你来。”他嗓音厚重,在夜幕静寂中有几分疲惫的嘶哑。
她来?
楚有瑕不明就里,还是老老实实放下铜盆,将自己双手浸泡进去,简单搓洗了下,便要拿过拭巾擦拭。
“再洗。”
难道他嫌她手脏?
可她手上没有污物。若他厌嫌她,又为何让她奉命御前,只为羞辱她吗?楚有瑕猜不透秦无婴所思所想。只能按照王令继续濯手。
她低着头,铜盆中的清水倒映她迷惘的眼瞳。
楚有瑕没有轻易把手拿出来,手心手背已经洗无可洗,水流随着她的撩水声将澡豆的香气挥发出,与果布的厚重香气迥然不同。
她估摸着时间,洗了有一会,想着这下该差不多了,正要把手拿出来,便听得一声,“再洗!”
楚有瑕着实一骇。
骤然发作的天威使得她无措,她不知他为何恼怒。明明方才他批阅奏案时一副沉稳冰山模样。
转眼间便发作。
不断地让她净手似乎是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