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脸色在风雨中变得阴晴不定。他走到一旁，拉起了一个负责拎包的金沙代表团底层成员。那是官邸的一个年轻办事员，小脸被冻得通红。
保罗紧紧抓住年轻人的手，力道大得让对方有些退缩。
“执行长您”年轻人有些惊慌地摇头。
保罗俯下身，在那年轻人的耳边急速地低语着，那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保罗的语气中充满了恳求，甚至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疯狂。他那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年轻人，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站在远处的杰克和石头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保罗在干什么？”石头低声问，他敏锐地察觉到了那种不正常的反差。
“我不知道，眼神挺奇怪的，看起来他一晚上没睡，他的眼睛红的和兔子一样。”杰克皱起了眉头，右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打火机。
经过长达三分钟的低语，那个年轻的底层成员脸色苍白地挣脱了保罗的手，他步履蹒跚、颤颤巍巍地退后了几步，随后消失在卢浮宫侧影的阴雨街角。
保罗整了整自己的蓝色西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走回石头的身边。他哼着不知名的旋律，脸上浮现出一抹诡异的红晕。
“走吧，石头。咱们接着考察卢浮宫。”保罗轻快地说，“让我们去看看，高卢人是怎么保存人类文明的。”
保罗走在队伍的最前方，他的背影在巴黎的阴影里显得孤傲而扭曲，那是一头深渊里的孤狼，正准备在巴黎的心脏，点燃第一把火。
2013年9月27日。晚上十一点。巴黎近郊。
深秋的巴黎郊外，夜色浓重得化不开，路面浸染得湿滑而泥泞。这里没有芳登广场那如梦似幻的霓虹，也没有塞纳河畔的浪漫灯火，只有路边零星亮着的几盏昏黄路灯，像风中残烛般摇曳，投下长长而扭曲的影子。
保罗执行长在今天的行程结束后，不知道为什么，要执意拉着金沙代表团，在这样一处荒僻的乡村餐厅落座。这间餐厅显然有些年头了，粗糙的木质横梁上挂着干枯的玉米和熏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红酒和炉火木材燃烧后的焦糊味。
杰克环视了一圈四周，眉头紧紧锁在一起。作为法国对外安全总局的顾问，他那职业性的警觉让他感到浑身不适。他用手指轻轻扣了扣厚实的橡木桌面，压低声音，语气中透着一丝玩世不恭却又极其严肃的警告：
“执行长阁下，我不得不提醒您，这里离巴黎市区已经太远了。这地方偏僻得甚至连流浪汉都不愿意光顾，更别提那些监控录像了。在巴黎，越是这种安静的地方，底下的污垢就越多。如果您执意要在这里感受所谓的‘巴黎郊区味道’，万一真的出了什么闪失，可别怪我们保护不力啊。”
保罗正慢条斯理地切割着盘子里那块略显干硬的红酒炖牛肉。他听完杰克的话，保罗缓缓放下刀叉，发出一阵豪迈而略带沙哑的笑声。
“哈哈，杰克，我的老朋友，你还是太像个军人了，你神经太敏感了。”保罗擦了擦嘴角，眼神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我们在金沙看惯了漫天的黄沙，看惯了沙西兵工厂的钢铁冷光，偶尔来到这西欧的乡野，听听这冷雨敲打木窗的声音，不也是一种行政考察吗？我们要深入了解法国，不能只看巴黎市中心的街景，也要看看这泥土里的真实。”
坐在一旁的石头却一点都笑不出来。
“执行长，我必须说句扫兴的话。”石头僵硬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财政主管特有的、在肉痛中磨砺出的颤抖，“今天咱们在巴黎市区转了一整天，二十五人的代表团，租车、餐饮、还有那些所谓的‘纪念品’，已经花掉了两万两千欧元。可是事情呢？咱们这哪是考察，这净是旅游了！钱花了不少，进展却是一点儿都没有，我真不知道回去怎么跟陈默总统交代！”
石头的抱怨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直插保罗那敏感的自尊心。保罗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他冷冷地盯着石头，语气里透着一股最高行政首脑的专断。
“石头委员，你似乎忘了，我们在国外，代表的是金沙的尊严。”保罗的声音阴沉得可怕。
他突然摆了摆手，对着一旁待命的三名金沙电视台记者使了个眼色。
“开机！”保罗命令道。
那几名记者早已习惯了执行长这种随时的命令。他们迅速打开了摄像机，对准了餐桌，随着摄像机的红灯亮起，在那一刻，石头的脸部肌肉如同被拉紧的弹簧，瞬间由愤怒转为了完美的、职业性的享受。
石头变脸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他重新拿起刀叉，优雅地叉起一片香肠，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灿烂而充满亲民气息的微笑，仿佛刚才那些关于财政和失败的抱怨从未存在过。
“嗯，味道确实不错，这正是法兰西乡村最质朴的馈赠。”石头对着镜头，声音温和，赞叹不已。
见到此情形，保罗和杰克对视一眼，随即发出了心照不宣的哈哈大笑。
“你看，石头，这才是一个外交委员应有的格调。”保罗大笑着，将杯中的廉价红酒一饮而尽。
然而，只有保罗自己知道，在这豪迈的笑声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