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大臣睁大了眼睛,“……不好……是按察大纳言的宅邸!当阴阳师的式神赶到月彦的父亲按察大纳言的宅邸时,只能看见这位身份贵重的殿上人狼狈不堪的尸体,他就倒在寝殿门前,未合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廊檐上摇晃的灯笼。
那位在京中大名鼎鼎的月彦公子,已化为了怪物,逃离了平安京。事后,心力交瘁的左大臣,才在晴明面前吐露了一段更为不堪的家族秘辛。原来,月彦公子之所以先天不足,身体孱弱,根源还是在他的母亲雁姬怀孕之时。当时,月彦的生父按察大纳言,正与藤原北家沉瀣一气,在朝堂之上竭力中伤排挤左大臣。当时的左大臣官位低微,人也年轻,每每在朝堂之上受了气回来,看着在家养胎的妹妹也不痛快,但妹妹深受父亲宠爱,他也无法在妹妹面前呈口舌之快。
于是,盛怒之下,一时昏聩,他指使人在妹妹雁姬的日常膳食中,暗中掺入了损及胎儿的药物,意图让这个仇敌的子嗣胎死腹中。但他没想到,这个孩子生命力异常顽强,艰难地活了下来,却落下了无法根治的病根。眼见亲生妹妹产下如此孱弱的婴孩,不顾虚弱的身体从大火之上夺回了发出第一声啼哭的孩子,左大臣心中的愤怒早已被无尽的悔恨与愧疚淹没,且与日俱增。为此,他不惜倾尽财力,广寻名医异士,只为延续这名外甥的生命阴差阳错的是,正因他对这病弱外甥“不计前嫌、悉心照料"的姿态,竞然在京中贵族间博得了“仁厚长者"的美名。不仅与按察大纳言的关系因此有所缓和,连仕途也借此更上一层楼。出于这份扭曲的补偿心理,再加上实际的利益者量,无论月彦长大后性情如何孤僻乖戾,行事如何出格,左大臣都一一纵容,甚至不惜动用权势,为这个行事乖张的外甥善后。一一包括,替他料理掉那位因政斗失败而被贬糁出京的菅原氏后人。一一以及,他最后的那位医侍,那个名叫朝颜的平民女子。“那名女游医…后来如何了?”听到此处,阴阳师平静地问道。左大臣的面容在烛火下更显灰败,他沉默良久,才艰涩开口:“月彦…那时应是病入膏肓,情绪彻底失控了。据当时在场的下人事后回忆,他们先是听到隔壁厢房传来那女子师父撕心裂肺的惨叫,冲进去时…只看见月彦满身血污跪坐在那里,而那女子……胸口正插着一柄她平日里用来切割药材的小刀,已经没了气息。”
他闭上眼,仿佛是不忍心再回忆起来:“月彦像是刚从血泊里爬起来,就那样一身猩红,呆呆地跪坐坐在那女子身边,一动不动……是他杀了她,毫无疑问。但他当时的样子.…像是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下人们慌忙将那女子的尸身抬走,草草掩埋于城外乱山之中。待要再去处置被关在柴房里的那个老医者时,却发现柴房门户洞开,人早已不知去向。”“月彦恢复神智后,对此事只字不提。但从此以后,但凡身边有人不经意提及′朝颜′这个名字,哪怕只是同音,都会引动他滔天的怒火。从前他只是孤僻恶劣,那之后……简直变得令人恐惧。”
左大臣的声音低不可闻,带着深深的战栗:“我们……慢慢意识到,他可能,已经不再是他了。”藤式部听罢阴阳师的讲述,沉默了许久。最后,她抬起苍白的脸,轻声问道:“大人……可曾知晓,朝颜姑娘最终……葬于何处?”阴阳师叹了口气:“此事,在下也曾问过左大臣。他苦思冥想许久,才依稀记起一个模糊的地名,说是当年仆役随口回报的。”藤式部当即恳请阴阳师相助。
好几天后,她与阴阳师及其那位妖怪友人,依照那含糊的线索,在京郊山野中寻觅良久。最终,在一处人迹罕至的山坡背阴处,找到了一个极其不起眼、几乎已被荒草淹没的小小土丘。
之所以能断定这便是朝颜的埋骨之所,是因为在那小小的,简陋的土包顶端,赫然放着一束早已枯萎褪色的朝颜花,在前些日子的大雨摧残下,这些花朵已经被摧残得几乎辨认不出,蓝紫色的花瓣零落成泥,纤细的藤蔓缠绕着几茎野卓。
在这样荒山野岭,没有人会特意采摘这种依附篱笆随处可见的平凡野花。会这样做,会记得的,只有那个名字叫做“朝颜”,或是……心中深深惦念着“朝颜的人。
藤式部在那孤坟前静立了许久,任由山风吹拂她的衣袂。雨水洗过的天空偶尔露出一角湛蓝,又迅速被流云掩盖。她心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一-愧疚、悲悯、惋惜,以及一种跨越了身份与生死的奇异联结。午时将近,她终于深深一礼,准备转身离去。然而,就在她抬步的刹那,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一一那座小小的、寂静的坟茔之前,湿润的泥土中,竞无声无息地,绽开了一朵花。
花瓣细长而妖娆,色泽是一种世间罕有的、近乎虚幻的青色。是一朵,奇异的,青色的彼岸花。
大
醍醐山城的夜,深寂如古井。
朝颜轻轻合上了手中书册的最后一页。更漏声隐隐传来,已近子时。她挺直了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背脊,在文机前端坐如仪,目光却失焦地落在眼前那盏跳跃不定的烛火上。
烛芯“噼啪”爆开一个细微的火星。
与此同时,窗外传来了清晰的、羽翼拍打窗棂的声响。她缓缓转过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