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晰地报出了朝颜所需新刀的尺寸、刃长、反幅等具体制式要求,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恶鬼"的骇人听闻从未被提及。
“材料既已备好,便请师傅尽力施为,尽早完工。”柴田正秀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应下,额上的冷汗这才稍稍止住。在柴田家的作坊又看了其他制式的武器,稍稍消磨了一些时间,等朝颜随着阴刀离开作坊时,已经将近黄昏,町中仍是一副冷清的模样,在走出町街,达上山路之后,他们的身周,只剩下两人被拉得长长的影子。朝颜走在阴刀半步后的距离,虽然她已经从之前关于“鬼"的噩梦一般的回忆中脱离出来,但是步履却不如来时轻快,她登上一级石阶,鬼使神差般地,拉过头,看向暮色四合之下城下町幢幢交叠的屋顶,稍稍有些出神。夕阳几乎沉在哪些屋顶之后,在瓦片上跳跃出几点零碎的金光,而夕阳沉没的另一边,町街已经完全陷入了夜幕。
她忽然想到,自己在十二岁那年,最后一次偷溜去町中,在回本丸的路上,向町中望去的那一眼。
在这样的屋顶,她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黑色身影。她当时……
她正回忆间,一只微凉却稳定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略显僵硬的手指。她微微一怔,抬眼看向身侧的阴刀。
即将沉没的太阳竭力在他苍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他眼中盛着毫不掩饰的担忧,轻声问:“阿姐,是不是柴田师傅那些话……让你想起什么不愉快的事了?”
“我…她刚开口,阴刀却轻轻摇了摇头。
“阿姐,别忘了。“他说,“你骗不了我。”朝颜喉头诸如“没事"“没关系”“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的话被堵在了一半,又咽了挥去。
似乎的确是如此。
双生子似乎总是有那些能够看穿对方心事的羁绊,只不过在他们姐弟身上却似乎并不公平,阴刀总能猜透她的想法,她却以为阴刀永远是那个乖顺柔和的弟弟。
她颜深吸了一口山间微凉的空气,那些深埋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秘密,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倾泻的缝隙。
“…很多人都说,我是在山林中遭遇了不愿见两家联姻的敌国伏击,"她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其实,夺去那些鲜活生命的,是常人无法想象的怪物。我曾想过说出真相,可身为武家之女,我更清楚,散布′恶鬼'之论,于统治、于人心是足以动摇根基的蠢事。所以,我选择了沉默。”“后来,我就成为了众人口中的'恶鬼之蝶。”她停顿片刻,又想起什么,自嘲地笑了笑:“甚至连丈夫的最终离去……似乎也成了我不祥'的又一佐证。”
阴刀握着她的手,骤然收紧。
他转过身,正对着朝颜。暮色渐浓,他海藻般卷曲的黑发被晚风轻轻拂动,那双与她极其相似的眼眸,此刻却剔透得仿佛能映出她心底所有的伤痕与疲惫。
“阿姐,"他注视着她,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地说,“你从来都不是“不祥他的声音很轻:“那些愚昧的流言,那些将自身无力与恐惧投射于你的目光,都不值一提。你是朝颜,是我的姐姐。“他微微倾身,目光与她平视,“若这世间真有所谓天命,那你的降生,绝非灾厄,而是上天给予尘世,最珍贵、最隆重的馈赠。”
朝颜怔怔地望着他,一直以来,阴刀的眼神都像是月光一样,朦胧且温柔,而此时此刻,在夜幕降临的这一刹那,他眼中却进出过于明亮、几乎灼人的光彩,让她一时有些失神。
明明,一直以来,阴刀总是安静、温顺、需要被保护的那一个…就在她恍惚间,阴刀又向前迈了一小步。
夜风骤起,卷起庭前沙沙作响的树叶,也带来他身上淡淡的药香与另一种清冽的气息。他伸出双臂,轻轻地、却不容拒绝地将她拥入怀中。小时候,常常是她抱着阴刀,她抱着发烧咳血的阴刀,她抱着疲惫虚弱的阴刀,她抱着因母亲过世而伤心流泪的阴刀。这大概是第一次,阴刀主动拥抱她,这个拥抱其实并不算紧密,甚至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的克制,仿佛怕惊扰了她,又似在确认她的存在。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体温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朝颜身体微微一僵,随即,那一直悬在胸腔某处、紧绷了太久太久的心,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倚靠的支点,缓缓地、试探性地松弛下来。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靠在这个孪生弟弟的肩头。夜空不知何时已缀满繁星,蝉鸣不知疲倦地在耳畔起伏,如同潮水。晚风带着山中夜露的湿润,拂过她的面颊。
在这个熟悉又陌生的怀抱里,在血脉相连的体温笼罩下,那些关于恶鬼的恐惧、关于流言的沉重、关于肩上职责的疲惫……似乎都被这静谧的夜色与蝉鸣暂时隔绝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