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日月高悬21
“鬼……”柴田正秀的声音带着一种干涩的压抑,仿佛每个字都从喉咙里费力地挤出来,“就是……会吃人的鬼。”
作坊内炉火正熊,跃动的火舌在这个柴田裸/露着的精壮上身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将他粗犷面容上的惊恐映照得更加深刻。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又继续说道:“十多年前,町里除了我家,还有一户姓生田的刀匠,也是世代为醍醐山城效力的。不知……少主与朝颜大人,还有印象吗?”
朝颜阖下眼帘,开始从脑内的记忆里搜寻。城下町确有几户技艺精湛的刀匠,世代为人见家锻造佩刀,她幼时常溜去大广间玩耍,对那几位时常出入的匠人面孔还有一些模模糊糊的记忆,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个面色黟黑、身形精瘦的中年男子形象,时长来城中为武士们保养刀具,武士们唤他为“生田师傅”。她点了点头:“我记得,他常来山城,我父亲还曾经对我提起过,他年轻时有一柄颇为喜爱的打刀,便是出自生田师傅之手,但是………她的话语猛然顿住。
她想起了更多。
在她十二岁那年冬天,她曾央求阿澄带她偷偷溜下山,去城下町里找一本物语集子。第二天,醍醐山城内气氛忽然紧张起来,人见武士们如临大敌,下山道路的巡逻也更加严密了起来。她偶然听见武士们压低声音议论,说是城下町的生田刀匠一家,一夜之间遭遇灭门惨祸,屋内只余满墙满地的骇人血迹,一家老小却离奇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父亲认为是敌国忍者所为,不仅加强了城中戒备,对子女出入山城的管束也更加严厉,从那之后,她也很难再找到机会偷偷溜进町中去。“是的,"柴田用汗湿的衣袖擦了擦额角,“当时,所有人都传言是敌国忍者潜入所为,城主也如此定案,加强了戒备。但是……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丝丝恐惧,“那天晚上,生田家…其实并非无人幸免。”他顿了顿,眼神飘向炉火,仿佛回到了那个血腥的夜晚。柴田家的作坊,离生田家最近。那天深夜,町中安静得出奇,柴田睡得正沉,忽然被不远处传来的几声短促凄厉的惨叫惊醒,他以为是有流浪武士作乱,便起了身,摸到打刀,想去看看究竞。刚走到门边,却听见外面传来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叩门声,像是用尽最后力气的挣扎。他提着一口气,拉开门缝,他的门外,趴着一个人,是生田家那个来学艺不久的远房侄子阿吉。阿吉浑身是血,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而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刀一一柴田认得那把刀,是生田师傅呕心沥血新近才锻成的太刀,准备献给老家主的杰作。他也曾因生田师傅铸出此刀而暗自娜恨。
“可那把刀………柴田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把本该坚韧无比、吹毛断发的宝刀,竞然从中断成了两截!断面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难以想象的蛮力硬生生物断的!阿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和恐惧,他嘴唇哆嗦着,只挤出几个字,说是有吃人的恶鬼……说完这句话,他头一歪,就……就断气了。锻炉里的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个火星,柴田猛地一颤,才从回忆中抽离,脸上血色尽失:“我认得那把刀有多厉害……可杀掉生田全家、让阿吉逃到这里的东西,却连这样的刀都能随手折断……我当时……我心里怕极了。我没敢出去,也没敢再查看,只能缩回屋里,紧紧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我听见外面……好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走的声音,还有……还有细微的咀嚼声……直到很久以后,天亮了,外面才彻底没了动静。”“第二天,生田家惨案传开,町司断定是敌国忍者所为,草草结了案。我知道不是,但我也知道那天夜里是我见死不救,我愧疚得好几夜睡不着,便把那天夜里的事告诉了我父亲……“柴田眼神有些空洞,“我父亲听完,沉默了许久,象后严厉告诫我,町司既已定案,就绝对不能再对外提起半个字,否则必然会给自己招来祸端。”
“他还说……这并非他第一次听闻′鬼'了。几十年前,我的祖父,也曾亲眼见过类似的东西,说它们以人为食,不老不死,寻常刀剑难伤。但当年祖父将此事告诉当时的老家主时,反而被严厉警告,不得散播惑乱人心的妖言。自那以后,祖父便闭口不言,只将恐惧深埋心底,临终前才告诉父亲……没想到,几十年后,我竟也…”
他说着,似乎反应过来,有些无措地看向阴刀和朝颜。而此时的朝颜只觉得指尖有些微微的冰凉。生田一家的惨状,又让她想起了在即将到达陆奥时的深夜的密林里,人见家武士的到死也合不上的眼睛,以及阿澄在临死前呼唤她名字时的凄厉声音。她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搅,将脸转到了另一边。在她微微晃神的时候,她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她抬起头来,正撞见阴刀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一如既往的温柔将她从血腥冰冷的画面生生抽离出来,又回到这间燃烧着炉火、充斥着铁浆味道的作坊里。就像是从地狱,回到了人间。
阴刀见她面色稍稍回暖,便扭过头,对柴田说:“够了,柴田师傅。旧事不必再提了。”
他的声音平稳且柔和,但语气却很坚定,他没有再让朝颜说话,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