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掠过町中屋檐下偶尔可见的,疑似驱邪的草绳或符纸痕迹,最后视线停留在了奈落的下颌上,用闲聊般的口吻道:“说来也巧,我在来的路上,遇到几个有趣的年轻人。其中一个自称驱魔师的少女,一见我便激动非常,口口声声说我像极了害她家破人亡的仇人,一个名叫奈落的妖怪。”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奈落的反应。奈落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他侧过脸,虽大半面容隐在皮毛下,却能感觉到他露出了一个颇为无奈的苦笑。“果然……朝颜大人也遇到了么。怪不得大人身边那位武士大人听见在下的名字之后,便面露惊讶。“他叹息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与感慨,“不瞒大人,此事正是在下半年前遭遇的一场无妄之灾。”他娓娓道来,语气诚恳:“那时少主病情反复,家中一些兵力交割引发暗涌。在下蒙少主信任,参与其中,助少主在几件关键事务上稳住了局面,想必因此碍了某些人的眼。广忠大人联合了几位当时颇受老家主信重的驱魔师,构陷在下,说在下终日身披兽皮,行踪诡秘,实乃妖物化身,意图对少主与家主不利。他顿了顿,又说:“大人您应该也知道,老家主笃信神鬼,听了这个传闻,险些将在下处死。幸得阴刀少主极力担保,方才暂时囚禁。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少主截获一封密信,方证实在下确是遭人设计诬陷。真相大白后,那几个驱魔师被逐出醍醐山城,广忠大人的势力也因此事受挫削弱。”他语气稍稍缓下来,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忧虑:“如今看来,广忠大人败走,心有不甘,或许又勾结了那些心怀怨恨的驱魔师余党,在您必经之路上演了这么一出。其目的,恐怕正是想在您抵达之前,便在您心中种下疑虑,离间您与少主姐弟之情。”
朝颜静静地听着。
她的父亲笃信鬼神,倚重驱魔师,这件事她再清楚不过。人见广忠联合驱魔师构陷阴刀身边的得力幕僚,以削弱阴刀的臂助,这逻辑倒也说得通。而她,作为阴刀最为可靠的外援与震慑力量,自然也是广忠的眼中钉、肉中刺。奈落所说,并不是完全没道理。
她并没有做出明确表态,而是收回了视线。她抬眼看向在暮色之中与自己越来越近的醍醐山城天守阁,那白色的轮廓在渐暗的天色中宛如一只静静卧伏着的巨兽,她轻声问道:“阴刀……还好吗?”经历了兄弟阅墙、父亲过世、家臣叛变,这一系列的变故,他想来孱弱的身子,是否还能承受?
奈落的声音也稍稍低沉一些:“……大人,见到少主,您便知晓了。”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冷清的町街上。考虑到安全与避嫌,朝颜带来的数百军势并未直接进入醍醐山城本丸,而是被安置在城下町外围专为外来驻军准备的根小屋区域。朝颜留下了严景统率大部,只带了数十名最精锐的亲随武士,跟随奈落,沿着那条她幼时曾奔跑过无数次、如今却觉得有些陌生的蜿蜒山道,向醍醐山城的天守阁行去。暮色四合,天守阁的轮廓在深蓝天幕下显得巍峨而沉默。入门处已悬起象征丧事的白色灯笼与帷幔。空气中弥漫着线香清冷的气息,往来武士与侍女皆身着素服,面色凝重,步履轻缓,一片肃穆哀寂。朝颜出生于此,在这里长到了十八岁,醍醐山城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她最初的记忆。
奈落在前方引导,她则踏在熟悉的回廊上,抬头便能看见廊下小时候曾经爬过的那棵樱树。
她穿过回廊,来到设于广间的灵堂。
室内光线昏黄,正面设着祭坛,供奉着父亲的灵位与生前最常伴在身侧的那柄太刀。两侧白烛静静燃烧,火焰偶尔轻微跳动。朝颜解下阵笠,脱下沉重的外甲交给身后侍从,只着便于行动的轻便胴服。她缓步上前,从侍立一旁的僧人手中接过三炷已点燃的线香。香头红点明灭,青烟袅袅直上。
灵位上写着父亲的名字,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许久,脑海中浮起一些零零碎碎的记忆。
父亲并不怎么积极参与到她与阴刀的生活中,在她印象中,他很少笑,眉头永远是蹙起,似乎总是在头疼自己病弱的儿子以及过于莽撞的女儿。武家女出嫁之后,便很少再有归宁常住的可能,她离开醍醐山城的时候也是做好了准备,只不过没想到她还是回来了,更没想到,回来的时候,几日之差,却只能见到一个冰冷冷的灵位。
她闭上眼,将线香举至额前,深深一礼,然后上前,将其稳稳插入香炉的灰白香灰之中。
就在香柱立定,她指尖尚未完全离开的刹那一一一个低沉、虚弱,却无比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与如释重负,从她身后的屏风旁幽幽响起:
“阿姐…你终于来了。”
她指尖一顿,缓缓回过身去。
门槛处,立着一位身量高挑的青年。夜风自廊下穿堂而过,拂起他卷曲如海藻般披散肩头的长发。那张苍俊秀的脸与她几乎一模一样,眉目间却比她多了些柔和儒雅,在看见她回眸的瞬间,他唇角轻轻勾起,眼中漾开一片温暖而柔利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