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大人,朝颜替在下去取药了。"他补充道,“现在是月彦大人进药的时辰了。”
说是取药,其实是朝颜的摸鱼时间。
自从月彦这一次病危之后,他每次从梦魇挣扎醒来,都需要有人守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而这个人,自然而然成了她。也许就真如她离开鞍马山时那位女官所说,她太容易会被别人托付些什么东西了,以至于即将油尽灯枯的月彦将她当做最后一根稻草,紧紧地攥住了她。
她擅长处理劳动纠纷,但并不擅长处理情感纠葛;她能分析财务报表,但分析不了此时此刻她应该会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月彦。她曾经想过,这辈子不要再将命都搭给工作了,结果还是因为工作太努力,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这段时间,她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除了需要守着月彦之外,更多的则是她一闭眼就能看到春正。春正的脖子有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鲜血染红了他身上狩衣的衣襟,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又像之前瘫倒在地的模样,死死拽住她的衣角:“律子,律子…兄长那么疼爱你,为什么要忍心心离我而去呢?”她在梦中任这个怨鬼揪扯她的衣角,平静地说道:“你背叛我,我不杀你,还将菅原氏的姓氏还给了你,我们之间已经两清,不要再来纠缠我了。”“不、不……“春正笑得狰狞,“你救下的人,用你做的纸鸢,杀掉了我,妇妹……我的好妹妹,两清不了了,你这辈子都逃不开了……她学医救人,想做佛陀,却无意间造了一个恶鬼;想在世间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痕迹,却只留下了一件洞穿他人喉咙的凶器;她想凭一身本事撑起这辈子的人生,却好似要被自责和愧疚困住这一生。她借着为良平取药的空隙,走到了临近的侧殿,那里有一处偏僻的小庭院,少有人来,所以草木恣意疯长,一架野生的朝颜花攀着竹篱,开出零星的厂朵蓝紫,在烈日下有些垂头丧气。她靠坐在廊下,望着那点颜色出神,任由越来越嘈杂的蝉鸣将自己淹没。
“你是……那位女医侍?”
清凌的女声自身后响起。朝颜回过头,见一位身着淡青色单衣的年轻女子立于廊下,她容貌清丽,眉目间带着几分憔悴,仔细看,还能从她的脸颊上看到几分月彦的影子,她身后还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女房,应当是宅中的贵人。二条宅的年轻贵女只有一个,那就是产后便深居简出的葵姬。朝颜立即伏身行礼。
葵姬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她脸上,柔声说道:“夕雾产着仪式那天,护在月彦表兄身边的女房,是你,我认得你身上的药香。”“是。"朝颜垂首应道。
葵姬沉默了片刻,屏退了左右。小小的庭院内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喧嚣的蝉鸣。
“他们都在准备他的后事了,是么?"葵姬忽然开口。她隐隐之间是相信良平有能力扭转颓势的,但是除了她,没有人相信良平。包括月彦本人。
葵姬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目光投向不远处波光粼粼的南池:“其实在他很小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准备好了一副小小的棺木,但是他一直熬着、撑着…竞然真的长大了。我小时候很怕他,因为他总是阴沉沉的,所以很少同他说话,但有时候看见他缩在屋子里阴暗的角落,又觉得他可怜,因为也许是下一刻,那个缩在阴暗角落里的人,就会变成躺在棺材里的尸体了。”“直到夕雾出生前,我生了一场怪病…“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那时候,我才真切知道,躺在屋子里动弹不得,无望地等待着死亡,是多么痛苦的滋味。而这滋味,他尝了二十年。”
“朝颜,你是离他最近的人了,你比我们都明白他,他是解脱呢……还是不甘呢.……”
朝颜有些无奈:“其实我并不了解他。”
葵姬回过头来,有些疑惑:“我以为你是他的心上人,他才会为了你…杀掉你的兄长。”
朝颜一愣。
一只蜻蜓振翅略过,短暂地在南池池面稍稍一顿,荡出一层层细碎的涟漪。葵姬什么时候离开的,朝颜浑然不觉,她只在蝉鸣的间隙,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地搏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起身朝月彦寝殿方向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越走却越坚定。
寝殿内,药气浓得化不开。
良平背对着寝台,正在杌子前分拣药材。朝颜缓步走到几帐前,透过竹帘缝隙,隐隐约约看见月彦安静地跪坐在寝台上,黑发披散,一动不动地盯着良平的背影出神。
她看不真切,只觉得似乎已经很久没有见他坐起来了,而只是隔着帘子的一个影子,能清晰地看出来,他似乎又消瘦了一些。她正要掀开竹帘走进去,却见月彦竞强撑着站了起来,朝着背对着他的良平走去。
良平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脸上还带着和善的笑容:“大人一”话还没说完,月彦的手已经扼住了他的脖子。“月彦!”
朝颜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然而她的身体已先于意识,撞开了竹帘,扑了上去,她抓住月彦的手臂,触手只觉得一片冰凉,她用尽全力想掰开月彦的手,却意外地发现,这条看上去孱弱的手臂竞爆发出可怕的力量,坚硬如铁,纹丝不动。
而良平的脸已涨得发紫,喉咙里发出阵阵难耐的"嗬嗬"声。“月彦!放手!!"她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