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尔庞捷的书架”二楼用来举办沙龙的大起居室里,早晨的阳光通过玻璃窗照了进来,原本应该很安逸闲适。
然而,这个平日里充满烟草香气和咖啡醇香的温暖空间,此刻却被愁云惨雾所笼罩。
他的眉头紧锁,仿佛能拧出水来。
这群人的名字在巴黎文坛乃至整个法国文学界都掷地有声,加之刚进门的莱昂纳尔,几乎就是巴黎文学沙龙的半壁江山。
只是,此刻他们脸上全无平日里的神采飞扬或桀骜不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愁眉苦脸,长吁短叹之声此起彼伏。
莱昂纳尔脱下帽子和外套,挂到了门口的衣架上,顺便问道:“诸位,这是怎么了?”
他的到来让气氛稍稍活跃了一些,但也只是让几道目光无精打采地投向他而已。
莱昂纳尔很快就反应过来:“你们不会都投了巴拿马运河吧?天啊————你们损失了多少钱?”
他想象不到还有第二个原因能让这些人都如此沮丧。
开凿遇阻,海平面落差,黄热病————股票和债券大跌了!”
我的上帝,我那八千法郎————整整八千法郎啊!就这么————就这么没了!
里面有四千法郎,是我用自己的工资做抵押,向银行借来的贷款————
他用力挥舞着手臂,仿佛想抓住什么,却只捞到了一把绝望的空气。
他现在天天追着我问,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本想着能赚一笔,好在城郊买个小房子,夏天的时候可以过去消暑。可现在————”
一向刻薄和挑剔的于斯曼,此刻也失了那份冷静,呻吟着说:“我的稿费,我省吃俭用存下的七千法郎,全砸进去了。
现在可好,连听听华格纳的新歌剧都要掂量一下口袋了。”
现在————唉,工程才进行了不到一半,手头一下子就紧了。”
如今,基金还没有开始发,就损失了快三分之一,我真是太蠢了!”
或许该把家里的咖啡换成菊苣根?至少那玩意儿便宜。”
一时间,房间里再次被叹息和抱怨填满。
每个人似乎都急于倾诉自己的损失,仿佛这样能减轻一丝痛苦。
莱昂纳尔听着这一片哀鸿之声,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角落里唯一一个没有添加诉苦行列的人身上——居伊·德·莫泊桑。
与其他人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莫泊桑虽然也皱着眉头,但更多的是同情,而非痛心。
他甚至还有闲心用小刀仔细修剪着雪茄的末端。
莱昂纳尔有些好奇地问:“居伊,看样子,你似乎逃过一劫?”
莫泊桑闻言,抬起头,把那修剪好的雪茄塞进嘴里,然后双手一摊,胡子随着他无奈的表情翘了翘。
他用庆幸和自嘲的语调说:“我?投资?莱昂,你瞧瞧我这副样子,象是能剩下钱去做那种伟大事业”的人吗?
哈,把金币都变成香槟和女人,至少记得住味道。
今天我纯粹是陪这几位倒楣蛋来的,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蹭乔治一顿饭。”
他这话说得直白,倒是冲淡了一些现场的悲情气氛。
莱昂纳尔有点无语,他没有想到最放荡不羁的莫泊桑竟然成了这场灾难的幸运儿。
大家都知道,沙尔庞捷的书架”生意一直不错。你看能否以我们未来的稿酬作为抵押,预支一笔钱给我们?
我的损失虽然很大,但还可以承受得起,只是梅塘别墅的工程确实让我现在手头非常拮据。
可是其他几位年轻人,恐怕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如果我有能力,我绝不会坐视不管。但是我自己————我昨天一天,就在巴拿马运河的债券上,损失了五万法郎。”
于斯曼倒吸一口凉气:“五万!”
沙尔庞捷沉重地点点头:“是的,五万法郎。而且,现在书店和出版社的流动资金也非常紧张。
马上就要到年底了,印刷厂、纸张商、还有各位的稿费————处处都需要钱。
各地的书商回款至少要等到明年1月才能到帐。在那之前,我实在是爱莫能助啊!”
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最后的希望破灭了,房间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几乎能听到绝望在滋滋作响。
都德把脸埋进了手掌,龚古尔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浮雕,阿莱克西和塞阿尔面面相觑,眼神空洞。
莱昂纳尔听完几人的讲述,心里也涌起一股无力感。
这些人,左拉、莫泊桑、都德、龚古尔————哪一个不是在文学史上留下璀灿名字的人物?
他们的作品洞察人性,描绘社会,拥有巨大的影响力。
然而,在现实的金融投机面前,他们的智慧和名望似乎毫无用处,甚至可能因为对“世纪工程”的浪漫想象而更容易落入陷阱。
在某些方面,例如投机,这些文学巨匠表现得如同最普通的市民,甚至更加天真。
虽然刚刚只有两个人承认自己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