稿的图纸摊在桌上,边角压着搪瓷茶缸。
沈秀兰咬着铅笔头算了遍数,忽然轻笑:“正好够买冰柜。”
晨光熹微时,叶昭已经熨好警服。灶上坐着小米粥,咕嘟冒着热气。
他看见沈秀兰趴在图纸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半块橡皮。
叶妍自己扎好辫子跑出来:“爸,新店会有玻璃糖罐吗?就是顶上带小人的那种。”
叶昭把蒸糕掰开晾凉:“问你妈。”
沈秀兰突然惊醒,铅笔从指间滚落。她看着窗外泛白的天色,急忙卷起图纸:“糟糕,今天约了泥瓦匠。”
前门大街刚醒。环卫工在扫鞭炮碎屑,红纸屑沾着晨露粘在笤帚上。
泥瓦匠老陈蹲在铺面门口,烟卷夹在耳朵后。
“这墙得铲到红砖。”他敲着剥落的墙皮,“老底子用的黄泥,不结实。”
沈秀兰递过图纸:“隔墙用空心板,省地方。”
老陈眯眼看了会儿:“要走明线?暗线得凿墙。”
“明线。”沈秀兰指向图纸某处,“包进木饰条里。”
裴晓蝶带着油漆样本赶来时,两人正为地砖颜色争执。
老陈坚持用红棕:“耐脏。”沈秀兰却指着浅米色样本:“显亮堂。”
最后折中选了水磨石。老陈嘟囔着去量尺寸,卷尺哗啦啦响。
中午沈秀兰去邮电局打电话。拨号盘转了一圈又一圈,终于接通广州长途。
沈秀竹的声音隔着电流嘶嘶作响。
“涤纶料子涨了三分,但的确良便宜了。”
听筒烫着耳廓,沈秀兰把话筒换到另一边,“新店要辟个服装角,你寄些样衣来。”
挂掉电话时,发现叶妍一直蹲在柜台旁。小手指沿着水磨石拼花描画,嘴里念念有词。
“算盘珠珠是甜的。”她突然抬头,“玻璃柜里摆着的那种。”
沈秀兰付长途费的手顿了顿,钢镚落在玻璃台面上,叮当响。
傍晚收工时,老陈递来预算单。红铅笔写的数字挤挤挨挨,末尾画了个圈。
“预付三成,买材料。”
沈秀兰数出十八张十元纸币。老陈蘸着唾沫又数一遍,纸币哗哗响。
回程路上遇见卖糖炒栗子的。沈秀兰买了两包,热乎乎的牛皮纸袋揣在怀里。
叶妍剥栗子剥得满手黑,忽然说:“新店叫星星火锅吧?亮晶晶的。”
沈秀兰望着电车窗外。夕阳给灰墙镀上金边,几个穿校服的女生骑着自行车掠过,车铃叮铃铃响成一片。
叶昭在家熬好了棒子面粥。贴饼子烙得焦黄,摆在筚子上冒热气。
他军装袖口沾着面粉,正给招娣补算术作业本。
“泥瓦匠要了六百?”他听着沈秀兰说开销,铅笔在作业本上划了道勾,“明天我找基建科战友问问料价。”
小凯举着栗子跑进来:“新店能摆八张桌子!”
煤油灯下,一家人围着喝粥。作业本摊在桌角,铅笔印子旁画着歪歪扭扭的火锅图案。
叶妍偷偷把栗子塞进父亲警帽里,被叶昭拎起来挠痒痒。
临睡前沈秀兰又算了遍账。钢镚堆里混着颗彩色玻璃珠,可能是叶妍落下的。
她对着灯照了照,虹彩在墙面上投出小小光斑。
叶昭铺床时抖出那颗玻璃珠,它滚到图纸边缘,停在西单店铺的方位标注上。
夜风拍打窗棂,远处传来隐约的电车鸣笛。
那颗彩色玻璃珠在图纸上微微颤动,映着煤油灯昏黄的光。
沈秀兰的手指按在珠子上,慢慢推到西单店铺平面图的中心位置。
“这里。”她的指甲敲了敲图纸,“砌两个灶眼,专门熬底料。”
叶昭正将军帽挂上衣架,闻言转身,警服肩章擦过门框,带落一丝灰尘。
“一个店用不着双灶。”
“不是一个店。”沈秀兰抽出一张新草纸,铅笔尖飞快划过。
线条纵横交错,渐渐勾勒出三个相连的方框。
“老店熬底料,新店现用。将来再开分店,从这里统一配送就行了。”
叶妍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攥着半块栗子糕。
“妈,要开大汽车送火锅吗?”
沈秀兰没抬头,笔尖继续游走:“用三轮车,保温桶裹棉被,半小时内就能送到。”
叶昭走到桌边,指节按在草纸边缘。煤油灯将他睫毛的阴影投在图纸上,随着火光轻轻晃动。
“西单到老店四公里,高峰期要绕行。”
“所以需要专人专车。”沈秀兰终于抬眼,“得找靠得住的人。”
窗外传来电车报站声,混着夜归人的脚步。叶昭的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警服扣子,铜扣边缘已经磨得发亮。
“我有些战友”他话说得慢,每个字都掂量过,“退伍后在建筑队打零工。”
沈秀兰的铅笔停在纸上,一滴墨团渐渐晕开。
“建筑队哪天没活干,就得饿肚子。”叶昭转身从五斗柜取出相册。
塑封照片已经发黄,一群穿军装的年轻人肩搭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