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一声,没多问,只是把书合上,轻轻拍了拍封面浮尘,又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腕内侧——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不规则,像被烫伤又愈合多年。她用拇指慢慢摩挲了一下,才抬眼道:“晚上回来么?”“尽量。”庞北答。阿宁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只是伸手从旁边小竹篮里取出两个纸包,递过来:“我烤的芝麻糖饼,刚出炉的。路上垫垫。”庞北接过,指尖触到纸包温热的表面,一股甜香混着麦香扑鼻而来。他低头闻了闻,笑道:“比上次进步多了,没糊。”阿宁嘴角弯了弯,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实的暖意:“下次,我试试豆沙的。”高琪站在一旁,安静看着,没说话。等上了车,车轮碾过碎石小路发出沙沙声,她才忽然开口:“她今天说话,比上个月多三句。”庞北靠在后座闭目养神,闻言睁眼,望着窗外飞掠而过的木麻黄林,声音不高:“人活着,总得找点事做。不是杀人,就是做饭。不是报仇,就是读书。这两样,她现在都沾上了。”车行至码头,张莱姆已等在趸船上,身后站着两名穿卡其布工装的年轻人,一人拎着帆布工具箱,另一人抱着一只铁皮保温桶。见庞北下车,张莱姆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军礼:“北哥,船舱清空了,油料、淡水、备用零件全齐。另外——”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早有艘渔船从南丫岛返航,船老大说,昨夜子时前后,看见一艘没挂灯的快艇往西流江方向去了,艇尾有道白漆划痕,像‘3’字下半截。”庞北脚步微顿,眯起眼:“西流江?那边不是丁百福生前常去的赌档集散地?”“对。”张莱姆点头,“而且那船老大认得人——艇上有个戴金链子的,背影像陈言手下那个绰号‘铁钩’的吴炳坤。”高琪立刻掏出随身小本,在页边空白处记下“吴炳坤-西流江-快艇-白痕3”,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小字:“可疑,但无佐证”。庞北没再追问,只拍了拍张莱姆肩膀:“盯紧点,别打草惊蛇。让阿宁那边把昨天整理的港城码头轮值表再筛一遍,重点标出所有夜间停泊超四小时、且申报货品为‘渔具配件’的船只。”张莱姆肃然应下。登船后,海风骤然变大,咸腥气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庞北站在甲板上,解开衬衫最上面两粒纽扣,任风吹得衣摆猎猎作响。高琪站到他身侧半步,没说话,只是默默把一件薄呢子外套递过去。“不用。”庞北摇头,“吹吹清醒。”高琪便把外套叠好,放进随身帆布包里,又从包里取出一份油印文件,递到他眼前:“这是程姐昨天传真过来的‘近期港岛社会动态简报’,第十七页,有个不起眼的备注——‘本月十六日,湾仔警署收到匿名信一封,称某航运公司涉嫌私运军火,信纸背面印有模糊水印,疑似东洋制纸厂出品’。”庞北接过来,快速扫了一眼,忽而笑了:“水印?东洋纸?那封信,怕是他们自己寄的。”“嗯?”“真要举报,何必留水印?留了水印,又不指名道姓,分明是试探。”他指尖在“湾仔警署”四个字上点了点,“他们在试警队的态度。如果警署装聋作哑,说明我们这条线暂时安全;如果警署真去查了,那就意味着有人已经跟上面通了气——要么是曲先生动了关系,要么是东洋人自己塞了钱。但不管哪种,都说明一件事——”他转头看向高琪,目光沉静:“王家栋死了的事,还没漏风。否则,不会是‘疑似’,而是直接上门搜查。”高琪呼吸微滞,随即点头:“那这封信,就是烟幕弹。”“烟幕弹也是炮火准备。”庞北把文件折好,塞回她手里,“回去之后,让阿宁把岛上所有对外通讯记录全部加密归档,尤其是最近二十天内,所有进出邮件、电报、电话登记簿,一份原件存保险柜,一份副本烧掉。再通知李丹妮,让她那边把所有跟东兴有关的财务流水,重新做三套账——明账、暗账、还有第三套,专门记‘意外损耗’和‘紧急采购’的,日期全部往前挪十天。”高琪迅速记下,笔尖沙沙作响:“第三套账记什么名目?”“就说——”庞北望向远处海平线上浮出的一线灰影,那是本岛轮廓,“说是给台风‘海燕’做的应急储备。”船靠岸时已近黄昏,夕阳把维多利亚港染成一片熔金。程凤英没在办公室等,而是在码头边一家不起眼的潮汕茶楼二楼雅间。推门进去,竹帘半卷,青瓷壶嘴正往外冒着细白水汽,桌上摆着三只紫砂小杯,其中一只杯底积着淡淡茶渍,显然已等人多时。程凤英穿着墨绿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见他们进来,只略一点头,便抬手示意二人落座:“坐。茶刚泡开,第三泡最酽。”庞北坐下,目光扫过她左手无名指——那里没有戒指,但指腹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虎口处还有一点极淡的墨痕,像是匆忙擦过未尽。他不动声色,只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舌尖微苦,回甘却绵长。程凤英亲自给他们续上茶,才缓缓开口:“人我已经带来了,在隔壁包间。她叫林晚照,二十八岁,原华南分局情报科外勤,去年调入中央联络处,专攻敌伪档案破译与伪装渗透。三个月前,她在澳门截获一份东洋人与蒋系特务往来的加密账册残页,破译出其中一条关键代号——‘鹊桥’。”庞北放下杯子,声音沉了下来:“鹊桥?”“对。”程凤英目光如刀,“代号背后,是一个中转站。不是人,不是地,而是一条航线——每周三、六凌晨两点十五分,从九龙城码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