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应天、苏州、松江等富庶内核培植更多通晓【农】道仙法的修士,不断扩增粮米等最基础之物产。以此为变量,观南直隶二十年之经济变化。”
朱慈烜迅速抓住关键,追问:
“莫非江南士绅巨室所办工坊,以及拢断布帛、瓷铁、百货运销商会是经济变化的一部分?是父皇欲观之景象?”
曹化淳摇头:
“旨意言明,除发粮之外,一应民生百业、商贾往来、市井演变皆任其自然,朝廷不得刻意干预。”
“只需静观其变。”
言下之意是——
十八年来,南直隶乡野与城镇日渐拉大的鸿沟,市民极度繁华与村民极端困苦的并存,乃至士绅集团借法术与资本形成的拢断巨兽
为人性、利益、权力、仙法演化出的“自然结果”。
朱慈烺的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去,骨节分明的手紧紧交握:
“父皇父皇为何要行此等此等测试?”
这与大明仙朝五项通天彻地的五项国策有何关联?
仅仅是为看人心如何逐利,看世道如何分化么?
曹化淳忽然抬手,沉声道:
“殿下,且容奴婢逾矩。”
言罢,他扬声向外吩咐:
“停车!”
驾驭马车的侍卫不明所以,但听是曹公公发话,立时将车驾稳稳停在道旁。
后面跟随的车辆也依次停下,引得路边行人侧目,远处护卫的骑士也警觉地靠拢过来。
曹化淳伸出右手,拇指在其馀四指间掐动。
【噤声术】。
“此中深意,奴婢亦知之不详。只隐约记得,当年陛下定下此策时,曾对娘娘及几位老臣,说过八个字”
曹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吐出:
“信网恢恢,不疏不漏。”
朱慈烺与朱慈烜下意识地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茫然。
他们只知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是从《道德经》衍化出来的古语;
指天道如网,宽广稀疏却无所不包,作恶者终难逃其罚。
父皇为何以此八字,形容这场持续二十年的“经济”之试?
其意究竟何在?
“两位殿下——”
车外,已有随行的官员不明所以,趋近车旁询问:
“可是有何吩咐?”
朱慈烜率先回过神来,对着帘外道:
“我与阿兄偶感气闷,暂歇片刻。曹大伴已看顾着了。”
随即转向曹化淳,目光清澈诚恳:
“多谢大伴,劳您费心了。”
曹化淳目光复杂,深深看了眼两位皇子,当中包含了提醒、告诫。
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他撤去了【噤声术】,低声道:
“奴婢告退。”
帘幕轻晃,人已不见。
车内又只剩兄弟二人。
沉默蔓延。
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哗,提醒他们,仍在光怪陆离的新大明穿行。
半晌,朱慈烺开口:
“阿弟,你说,父皇布下此局时,可曾预料到百姓现状?”
朱慈烜伸手,轻轻复在朱慈烺搁在膝头的拳上。
“父皇深谋远虑,所思所行,必有其大用。”
朱慈烺没有反驳。
他怔怔地望着晃动的车帘。
仿佛要通过它,望穿的时光,望见在永寿宫银色光茧中闭关的的父亲。
“这样不对。这是错的。”
朱慈烜的手微微收紧,问:
“那阿兄想如何?”
朱慈烺抬起头,目中被疲惫和困惑压抑的火焰,再次炽烈地燃烧起来,亮得有些灼人:
“我想纠正错谬。”
朱慈烜望着兄长,并无惊讶,只有早已料到的了然。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
“昔年张江陵推行一条鞭法时曾言,‘天下之事,不难于立法,而难于法之必行;不难于听言,而难于言之必效。’王安石早时亦叹,‘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之所急也。’阿兄欲在仙朝新政之上,再行改革,此志可嘉。然改革需有方向,更需有依凭。”
朱慈烜坐直身体,冷静而审慎地剖析道:
“修士与凡人,力量悬殊,地位迥异,当以何律法、何情理相处?”
“官员与百姓,一方掌权柄法术,一方仅馀生育之能,这治与被治的干系,又当如何平衡?”
“城镇与乡野,一似天上繁华境,一如人间活死地,其间壁垒,该如何打破,利益又该如何勾连?”
“最要紧的,是阿兄未来的新政良方,与仙朝五项国策是相辅相成,还是有所抵牾?此其一。”
“其二——”
朱慈烜目光依旧清澈见底,只带上几分忧虑:
“你我作为儿臣,当如何说服父皇?”
朱慈烺张了张嘴,发热的头脑骤然清醒。
改革二字,说来容易,其路何止万重关山。
脑海中模糊的念头、义愤的情绪,面对这些具体而微的难题,一时难以聚成清淅的答案。
于是,朱慈烺又沉默了。
半晌才有些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