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清流、早年曾以恤民自许的郑三俊,何尝不为此肝肠寸断?
却一时语塞。
“殿下,说到底,是‘民心’变了。”
高起潜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斟酌词句:
“亦与仙缘有关。”
朱慈烺皱眉。
高起潜缓缓道:
“这些年来,朝廷上下推行国策,宣讲【衍民育真】之要义,底层的百姓都知道,朝廷之所以鼓励生育,是为了从万万人中,寻出先天灵窍儿,以壮仙朝修士。”
“对农户而言,种地赚不到钱,经商无本,读书无门——他们改变命运的唯一指望,便是生。”
“生出一个先天灵窍的孩儿,家里出了修士,便是彻底翻身。”
朱慈烺听至此处,只觉荒谬绝伦,脱口道:
“荒唐!似这般生而不养,任孩童自生自灭,纵是先天灵窍,若中途夭折,又谈何改命——”
话音方落,朱慈烺猛地顿住。
只因他想起,每当某处有先天灵窍儿降世,无论那地方多么偏僻难寻,母后总能准确定位,下懿旨派锦衣卫赶赴。
朱慈烺不知,母后是用何种手段,在万里疆域内精准捕捉到每一个初生灵窍儿。
但若一个孩子长到几个月,锦衣卫从未登门——便意味着,这孩子只是个凡胎。
不是灵窍。
不值得继续“投资”。
朱慈烺的脸色,彻底白了下去。
他自幼所学的经世济民之理,在赤裸裸的生存逻辑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朱慈烜见兄长呼吸急促,心中大急。
于是转向高起潜,声音绷紧:
“即便如此,仍不能解释最后四年,新生之数暴增。”
高起潜嘴唇嚅动,极力在脑海中搜刮委婉的、能将此事轻描淡写带过的说辞。
支吾半晌,方艰难道:
“这个许是百姓愈发体悟国策深意,生育之心更切加之风调雨顺,年景”
“高起潜!”
一声怒喝炸响。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英国公张之极按捺不住,怒道:
“都到这份上了,你还在这儿支支吾吾!是不是想替周延儒遮掩?”
周延儒?
朱慈烺抬头:
“南直隶的事,与周大人何干?”
张之极显然在朱慈烺昏迷期间,已听郑三俊与高起潜汇报过内情,此刻再也憋不住,竹筒倒豆子般劈里啪啦道:
“周延儒搞生育新政,用严刑峻法强推适龄男女必须婚配,五年内必须生育三胎,否则便课以重罚这还不够”
“他嫌自然生育太慢,暗中指使麾下修士,以【医】道小术研制出一种叫‘早降子’虎狼之药!”
“孕妇服下,可将怀胎十月之期,生生缩短至七月!”
“如此一来,五年三胎,可变成五年五胎。”
“人口是暴增了,可生下来的孩子,十个里能活过周岁的,还剩几个?”
朱慈烺耳中嗡嗡作响。
他呆呆地望着张之极,又缓缓转头,看向郑三俊,看向高起潜,看向每一位官员。
“缩短怀胎之期?”
朱慈烺喃喃重复,声音轻得仿佛梦呓:
“以药物催产?”
“如此有悖天和、戕害母体婴孩之事周延儒如何敢?朝廷朝廷就无人管束吗?”
郑三俊苍老的脸上,现出深切的悲哀:
“周延儒从未在明面上推行此药。”
“”
“据韩公离去前查探,早降子只在民间,经由行脚商贩售卖。”
“百姓可是自愿购买?”
“何止自愿此药售价极贱,一文钱便可购得一份。若无现钱,便是拿些不值钱的稻米麦粒去换,药贩也收。总之,务求让最赤贫的农户也买得起、用得上。”
这时,高起潜朝身后人群使了个眼色。
立刻有官员提起道:
“民间谣传,说周延儒大人,是从二殿下早产诞育中得了启发,才命手下修士研制此药。”
朱慈烺将弟弟完全护在身后,面色骤然转寒:
“阿弟意外早产,与催产药物何干?莫要将这等污糟事,扯到我弟弟身上!”
朱慈烜嘴唇紧抿,眼中尽是惶惑与难堪。
高起潜躬身拱手:
“殿下息怒此说流传甚广,许多百姓深信不疑,甚至视此为‘仙家妙法’佐证,用之愈频。”
“约莫三年前,早降子经山东来的行脚商队,悄然流入南直隶乡野。”
“药贩们走村串户,宣扬此药能让妇人多生快生。”
“于农户而言,生得越快,生得越多,便越有机会赌出一个身具先天灵窍的孩儿。”
“加之官府年年发粮,家家户户皆有存馀。拿些吃不掉的陈粮去换小小的药包,多一次‘改命’的机会此药焉能不盛行?”
朱慈烺听得浑身发冷。
他仿佛看见那些营养不良的农妇,怀着缈茫的期望,吞下来历不明的药散;
看见早产的婴孩如小猫般孱弱啼哭,却被父母因“又能多领一份口粮”的算计而忽略照料;
无数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