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憋着口闷气,觉得自己如货物般被强行安排。
只答应先按礼仪提亲,之后要带着马家女回绍兴老家,再行正式纳妾之礼。
是夜。
繁琐的礼仪流程,令张岱身心俱疲,感觉比连续参加文会还累。
待到一切完毕,他被马家仆人扶着上了马,返回暂时借住的圣母无染原罪堂。
此时已近后半夜。
街道极其安静,只剩零星的更梆声。
怀揣五味杂陈的郁闷,张岱走进教堂。
与他预想的不同。
教堂内烛火通明,人影晃动。
黄宗羲、汤若望、邓玉函三人都未安歇,并排坐在长木凳上,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
而教堂原本布道的小小讲坛,临时充作戏台,夏汝开一人立于其上,正比划手势,用一种张岱从未听过的怪异腔调,念着大段的词白。
张岱揉了揉额角,在黄宗羲身旁坐下,低声问道:
“阿开唱的哪出?怎地如此古怪?”
张岱肯定,这绝非婉转悠扬的昆曲。
黄宗羲看得入神,头也不转道:
“泰西话剧。由名叫莎士比亚的西方才子所写。”
过了一会儿,黄宗羲才转头道:
“可惜张兄来晚半刻。方才为庆定亲之喜,夏汝开特意演了一出《罗密欧与朱丽叶》,讲的是才子佳人,炽热爱恋。”
炽热爱恋?
张岱脸上苦涩更浓,自嘲道:
“我这被强拉去纳妾,何来爱恋可言?”
这戏光听简介,便与他两日来的境遇相去甚远,实在讽刺得很。
张岱看了会儿戏,好奇追问道:
“那现在唱的是?”
黄宗羲拿起一个用线装订的手抄本子,递给张岱:
“喏,剧本在此,名为《理查三世》。《罗密欧与朱丽叶》演罢,我等意犹未尽,夏汝开便说再演一出。”
张岱接过剧本,就着烛光快速翻阅。
他虽为纨绔,亦是博览群书者,初次接触异国戏剧,通读一遍,也大致明白了故事脉络。
张岱合上本子,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只因此剧讲述了一个不称职的国王,如何被臣下逼迫退位,以及他失去权柄后,初次直面凡人身份时的巨大痛苦与彷徨
“——这等情节,若被有心之人诬告到官府,说是影射圣上,我等恐会陷入麻烦。”
黄宗羲非但无惧,嘴角反而勾起带着叛逆意味的冷笑:
“戏曲之精神,在于摹写世情,洞见人心,乃至拷问权柄!”
“岂能因惧怕构陷,便只歌功颂德,粉饰太平?”
“依我看,《理查三世》探问的,非是一姓一王之得失,而是权力之虚妄,人性之共通!”
黄宗羲冷哼道:
“张兄若惧,先回房安歇便是。”
张岱被一时语塞。
骨子里的好奇与对新鲜事物的热衷,终究压过担忧。
况且,面前可是夏汝开在演泰西话剧,他哪里舍得去睡觉?
他便朝黄宗羲摆摆手,将目光投向台上。
此时,夏汝开身形佝偻,双手虚捧,托着无形的王冠与权杖,脸上交织痛苦、不甘、嘲讽与深深的悲哀。
“我已经把一切都给了你我的土地,我的威严,我的忧愁拿去吧,全都拿去吧!”
“这顶王冠我戴着并不舒服它太重,压得我喘不过气”
“我的悲哀是如此深沉,如此广大它能使我在绝望中发笑,在泪水中舞蹈”
独白回荡,竟有一种动人心魄的力量。
连带着戏谑心态观看的黄宗羲,神色也渐渐凝重起来。
这时,黄宗羲忽然想起什么,问道:
“张兄,你究竟是从何处寻到夏汝开的?”
“你看他,看似演的是独角戏,实则每一个角色,无论是痴情的罗密欧、刚烈的朱丽叶,还是此刻这落魄的理查王,皆能入木三分。”
“更奇的是,这些泰西剧本,他只看上两遍,便能将冗长的词白尽数记住,且演技绝佳,情绪饱满”
张岱闻言,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得意之色,正要开口讲述自己是如何在绍兴某次堂会上,一眼相中当时名不见经传的夏汝开,又是如何费尽唇舌将他请入自己的戏班
话到嘴边,却猛地愣住。
当初
我是怎么遇见夏汝开的?
哪一场堂会?
邀他入府我吗?
张岱的脑海仿佛蒙上一层薄雾。
除了“我邀请阿开入我家戏班”的结果,过程细节,怎么也想不起来。
张岱很快摇了摇头,将这怪异的感觉归咎于今日太过疲惫。
台上的夏汝开演得实在精彩,理查三世濒临崩溃的绝望与自嘲,让他只想专心看戏。
待到夏汝开将《理查三世》以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叹息收尾。
戏,演完了。
教堂内为数不多的几个观众——除了张岱、黄宗羲和两位传教士,还有两个被动静吸引来的、住在后院的杂役——纷纷鼓掌赞扬。
汤若望和邓玉函激动无比地用母语交谈,显然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