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凄惶道:
“臣触犯国法,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崇祯却再度反问道:
“还有呢?”
温体仁满脸错愕。
擅杀袁崇焕、纵容家眷自称仙族,已是他能想到最不可饶恕的过错了。
看着温体仁茫然无措的举状,崇祯语气渐冷:
“你以为,朕是因罪臣之死,对已登仙途的修士动杀心?”
温体仁心念急转,脑中如走马灯般回想过往所为:
贪贿、结党、排除异己
可这些,在陛下那句“不论忠奸”前,均非致命。
“臣愚钝无知,请陛下明言便是死,也让臣死个明白。”
崇祯视线扫过远处跪伏在地的宦官与侍卫:
“你之过,不在擅权越矩,而在自作聪明,未尝为朕立下寸功。”
温体仁浑身剧烈一震,如遭九天雷击,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早早推断,朕有监察百官的手段。”
“东林党人亦有此猜测,他们涉及机密之事,皆用纸笔传递。
“你与周延儒等人则反其道而行,照常交谈,美其名曰坦荡,只为试探朕心深浅”
“若朕不反对,不制止,便万事可为。”
“想得也不算错。只是”
崇祯俯身凝视跪地的温体仁:
“朕容得下弄权,却容不得你不为君分忧。”
“还是你以为,赶在朕还京之前,匆匆奔赴山东,屠戮几个凡俗士绅,便算为朕效力了?”
温体仁如坠万丈冰窖。
这一刻,他终于恍然大悟,明白自己错在了哪里。
圣上早将他那点心思手段看得通透无比。
他所依仗的坦诚,在圣上眼中不过是戏子的拙劣表演。
圣上可以容忍臣下有私心,可以容忍臣下有些越界的行为。
前提是,必须体现出足够的价值。
而他温体仁,在陛下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除了争权夺利、铲除异己,于国于朝,确实未曾有尺寸之功!
温体仁缓缓闭上双眼。
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彻颓然。
“陛下句句如刀,剖开臣之肺腑。臣,不做辩白。”
温体仁喉头哽咽,嗓音沙哑如砾:
“臣虽行止卑劣,然所有作为,皆因向道之心切切方不择手段争权夺利。”
“恳请陛下,念在臣胎息初成,再赐一线生机。”
“今往后,臣尽奉陛下法旨,九死无悔。”
崇祯微微颔首:
“朕可以给你这个机会。”
温体仁一愣,旋即大喜过望。
激动得就要再次叩首谢恩。
崇祯打断道:
“此恩无关表忠,无关朝政。”
“乃朕以道友身份赐下。”
“而非帝王。”
温体仁似懂非懂。
‘道友?’
他还想再问,崇祯却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不带丝毫帝王威仪,反而象同辈之间的随意之举,却让温体仁浑身一僵。
“比起向朕表忠,朕更欲观温卿道心。”
崇祯目光深邃道:
“口口声声,为求大道不择手段”
“便让朕看看,你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说罢,崇祯径直离去。
温体仁独自跪于钦安殿前,“道心”二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就这样跪着,任由过往的宦官侍卫惊疑不定,任由日影一点点偏斜,将他的影子拉长、扭曲。
直至夕阳馀晖,将紫禁城染成凄艳的金红,温体仁才从大梦中惊醒,挣扎着站起身来。
崇祯的暗示。
他想通了。
自己刚才的那番回答,成功赢得了崇祯的宽恕。
可他仍需亲手付出代价。
并非臣下冒犯君上,而是下修冒犯上修的代价。
温体仁身形跟跄,几乎摔倒。
迟迟行到宫外,车夫与马车早在老地方等侯。
温体仁摇了摇头:
“不必。”
拒绝车夫后,他身着皱巴巴的绯色官袍,头顶散乱发髻,额角凝固血痂,游魂般徒步走上京城街道。
傍晚时分,行人不少。
很快便有人认出这位当朝阁老。
“快看,是温体仁温大人!”
“他怎么这般模样?”
“听说今日陛下突然回京了”
“额头上还有伤?该不会是被陛下罚了吧?”
百姓们虽不敢驻足围观,低声议论的勇气还是有的。
换做平日,温体仁定会冷眼记下嘲讽者的长相。
此刻,却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只凭本能,一路跌跌撞撞,回到熟悉的温府。
家丁见老爷这般模样,全都吓傻了。
府内,三个儿子得知父亲被陛下单独召见,后又久不归家,心急如焚地在厅中等待。
听闻温体仁失魂落魄地回来,急忙迎上前,围在他身边,七嘴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