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鼎盛的时期。
长孙无忌缓缓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江山万里图》上,眼神却没有焦点。
赏无可赏。
这是目前摆在陛下面前最直接,也最危险的难题。
按照常例,太子督帅取得如此大胜,理应重赏。
加食邑?
赐珍宝?
晋升东宫属官?
这些寻常手段,在此刻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子的地位已是储君,封无可封。
难道要陛下将自己才能使用的仪仗、权力提前赋予太子?
那无异于主动分割皇权,自掘坟墓。
任何一个理智尚存的皇帝都不可能这样做。
那么,不赏?
或者轻描淡写?
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前线将士用命,后方民心振奋,若对首功之臣的太子没有相匹配的表示,必然寒了天下人之心,也会让太子一系的人马心生怨望。
这是一个两难的死局。
更深层次的危机在于,太子的势力,已经不再是东宫那套屏弱的属官体系了。
在军方,通过此次东征,李承乾与李积、程知节等军方实权派创建了直接的、成功的合作关系。
这份并肩作战的情谊和巨大的胜利所带来的威望,是任何口头承诺或利益交换都无法比拟的。
军中只认实力和功绩,太子此番表现,足以让许多原本中立的将领心生倾向。
在朝堂,那些因“深入基层”、“体察民情”而聚集在太子周围的年轻官员,虽然品级不高,但数量众多,且分布在各个要害部门。
他们就象无数细小的根须,看似不起眼,却深深扎入大唐官僚体系的土壤之中,汲取着养分,悄然壮大。
这股力量,已然成型,并且拥有了自己的诉求和影响力。
在地方,幽州之行,太子展现出的理政能力和收拢人心的手段,证明他并非只能待在长安的“太平储君”。
他能够切实地推行政策,解决实际问题,并获得底层民众的拥戴。
势力已成,羽翼渐丰。
长孙无忌的脑海中浮现出陛下近日来晦暗难明的神色,以及那份对太子军功看似褒奖、实则未有任何实质性表示的态度。
他心中一片冰凉。
历史的必然性,象一道无可抗拒的洪流,冲刷着他所有的侥幸心理。
陛下今年四十有五,正值年富力强,精力旺盛,对权力的掌控欲从未松懈。
而太子,年仅二干出头,却已展现出咄咄逼人的势头和足以威胁到皇权安稳的势力。
这父子二人,已经无法再象寻常帝王家那样,维持表面和谐的君臣、父子关系了。
权力是唯一的,不容分享。
当储君的声望和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必然会与在位君主的权威产生不可调和的冲突。
现在的局面,对于李世民和李承乾而言,都是一条无法后退的单行道。
陛下若出手打压,甚至————废黜太子,从帝王心术的角度看,是完全合理的。
为了维护皇权的绝对权威,为了确保江山社稷的稳定,消除任何一个潜在的、哪怕是亲儿子构成的威胁,是每一个雄主的本能选择。
前朝隋文帝废太子杨勇,本朝高祖————那些血淋淋的教训并不遥远。
反过来,太子若感受到致命的威胁,为了自保,效仿其父当年在玄武门的所作所为,抢先发动政变,从权力斗争的逻辑上看,同样也是合理的。
他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动机。
坐以待毙,从来不是权力游戏失败者的选项。
他有军队或明或暗的支持,有朝堂上一股新兴势力的拥护,有在地方积累的声望,更重要的是,他年轻,他等不起。
无论哪一方在接下来的对弈中取胜,站在他们各自的立场上,都有其绝对的、无法反驳的理由。
胜利者书写历史,失败者承担罪名。
这就是皇权斗争的残酷本质,没有温情,只有利。
长孙无忌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意识到,如今的太子,早已不是那个陛下可以随意申饬、甚至动念废立就能轻易拿下的对象了。
东宫不再是孤悬于皇城一隅的脆弱存在,它已经与大唐的军队、官僚体系乃至地方民情,产生了千丝万缕、盘根错节的联系。
动太子,牵一发而动全身。
必然引发朝局的巨大动荡,甚至可能酿成内战。
陛下会如何决择?
太子又会如何应对?
这场注定无法避免的风暴,正在无声地积聚着力量。
而他长孙无忌,作为当朝司空,作为天子的肱骨之臣,同时,也是太子的亲舅舅,被牢牢地夹在了这历史洪流的旋涡中心。
他该何去何从?
书房里的灯油似乎快要燃尽,火光跳动得更加剧烈,将长孙无忌的身影在墙壁上拉长、扭曲,仿佛预示着那即将到来的、无法预料的变局。
同一时刻,梁国公府。